莫非他家的小狸奴，实际上也是个人？

那为何要千方百计地留下？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若是人，为何要化作猫的模样接近他？是图谋不轨，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梦里的自己，那声温柔的“谢谢南南呀”，还有少年气鼓鼓地抱怨他不吹头发的样子，指尖搅动发丝时的暖风挥之不去。

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温时序深深看了南南一眼，头也不回地去上早朝。

身后寝殿的门缓缓合上，将那一团还在酣睡的小东西关在了里面。

南南醒来的时候，温时序已经回来了。

它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温时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它从未见过的东西。怀疑、防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正在丈量它的每一寸，连南南这只迟钝的猫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更糟糕的是，温时序身上那股好不容易淡下去的苦味，又重新翻腾起来。

“喵？”

南南一个激灵，马上从被窝里弹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好。

人，咪又干啥了？

任凭南南怎么拱过去，温时序都一言不发。

南南有些慌了，它仰起脸，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温时序的手背。

温时序抬起手，缓缓落在南南的背上，手指插进柔软的毛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南南松了口气，心想人大概是犯困了在发呆，便放松下来。

它没有注意到，温时序抚摸的力道越来越重。

“把国师唤来。”温时序的声音忽然响起，提起南南的后颈，将它从膝上拎起来，稳稳地托进怀里。

早说只是找国师嘛，搞那么严肃干嘛。

南南窝在温时序怀里，难得乖顺，甚至主动把脑袋往他臂弯里埋了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好。

国师来得很快，步履从容地踏入殿中，跪在御案前：“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温时序一手抚着猫，一手搁在案上，“朕问你，你可曾听说过，有什么家宠，会化作人形的？”

国师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臣确曾道听途说过一些志怪之说，至于真假，未曾考究。”

“无妨，说来听听。”

国师垂下眼帘，缓缓道：“相传有一种妖兽，唤作‘莹’。四脚长尾，浑身覆毛，形似家猫，却灵性远胜。此物学习与模仿能力极强，通人言，解人意。但……”他顿了顿，“它通常不会莫名化作人形。第一次化形，往往来自人的怀疑。”

“怀疑？”

“是。与它越亲近的人，越觉得它像人，它便会受此感应，化为人形。有了第一次之后，便可在人形与兽形之间随心转化。”

话说到这儿，两人的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落在温时序怀中的南南身上。南南正低着头舔爪子，对周遭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国师率先感觉不妥，很快挪开视线，盯着自己膝前的地砖。所幸温时序的目光太过专注，落在那只狸奴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僭越。

“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了。”温时序的声音不紧不慢，指腹摩挲着南南的耳尖，“若是知道此物的习性，怀疑了一次之后，还会再有吗？”

国师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人心难测，谁又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呢？”

谁又能控制自己的想法。

温时序咀嚼着这句话，没有应声。他低下头，正对上南南仰起的小脸，它不知什么时候舔完了爪子，正凑过来嗅他的指尖。

一股淡淡的墨水味从指间散开，南南皱了皱鼻子，嫌弃地摇了摇头。

嫌弃上朕了？

温时序捏住它的脸，左右揉了两下，把一张毛茸茸的小脸揉成了一团包子模样。南南“呜呜”地抗议着，爪子扒拉着他的手指，却也没有真的挣扎。

“下去吧。”温时序头也没抬，“朕不喜欢多嘴的人。”

国师慢慢退了出去。

温时序把南南从怀里提起来，举到眼前，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国师说得对，人心难测。”温时序看着那双猫眼，一字一句地说，“朕不能让每个人都听信于朕，但朕还拿捏不住你一只小狸奴？”

南南被举得有些高了，低头看了看地面的距离，又抬头看了看温时序，伸出爪子，嫌弃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人，别把猫捞那么高，等下摔了怎么办？

它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和心虚，只有纯粹的不耐烦。

温时序慢慢松开了手，把猫重新放回膝上。南南立刻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他的衣褶里，蹭了蹭，重新窝好。

它什么都没听懂。

温时序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南南的背上。殿外的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他闭了闭眼，梦里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少年的指尖和关心，竟如此难以割舍。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暗处生根发芽，疯长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