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不是皇帝，甚至不再属于这个时代。

他看见高楼拔地而起，奇异的车在道路上飞驰，夜里没有烛火，却有无数灯盏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他在芸芸众生里普通，却又称得上幸运。他被这个时代称作企业家，虽然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小皇帝罢了。管着一群人，操着一份心，高处不胜寒的滋味，换了个名头，竟是一点没少。

家庭不算美满，但也过得去，还有可以交心的好友。

这些都不重要。

前半生在梦境中转瞬即逝，无数场景匆匆掠过，模糊成一片光影。唯有一人，仿佛只要出现在眼前，世界便会自觉放慢速度。

温时序说不清那是谁，只记得自己无比眷恋他指尖的温度。

“温时序，你老教训我不吹头发，怎么自己也这样？”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气鼓鼓的抱怨。

温时序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打在脸颊上，温时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帮我吹好不好？”他听见自己说，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本以为少年会拒绝。

可少年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跑开了，不多时便拿着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回来。那东西握在手里，一按开关便嗡嗡作响，吹出阵阵暖风来。

少年的指尖搅动他的发丝，风声很大，夹杂着少年絮絮叨叨的声音：“你看你，明天头疼了可别找我……”

温时序没有说话，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自然而然地想，只有你会因为不舒服，恨不得装成全世界最可怜的小猫。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清晰，几乎要盖过那聒噪的风声。

分明是同一具身体，可他却像游离在外的旁观者，静静感受着这份温暖，又像贪心的无耻之徒，希望这场梦长一点，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手指从头顶移开，暖风停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有些失落。他想着，还是以前好，那样长的头发，大抵要吹很久很久吧。

“谢谢南南呀。”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牵扯住他的心，让他有种莫名的快意。

原来他也叫南南。

“不用客气啊，今晚给我做酒酿汤圆算做报答吧。”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骄纵，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好。”他答应得痛快。

“那我去玩了，你加油。”少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

然后，在他面前忽然变成了一只猫。

金渐层，圆眼睛，尾巴竖得高高的。这模样，分明就是跑进宫里那只狸奴！

温时序愣住了。

“记不记得小猫不能喝酒啊？”这副身体不受控制地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掌心的触感毛茸茸的，真实得不像是梦。

南南帅了甩头，那双圆溜溜的绿色眼睛里映出他的脸。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窗外打更声响起，将温时序从那场漫长的梦中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不同于梦里白花花的天花板，帐顶的蟠龙纹样在昏暗的烛火中若隐若现。他躺了片刻，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洗漱，而是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枕边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南南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肚皮大敞，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尖，睡得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狸奴原来不能喝酒吗？

温时序脑子突然冒出这个问题，他盯着南南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来，靠在床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其实真不能怪他，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批不完的奏折和理不清的烂账，哪里还有时间去了解怎么养狸奴？从前这些琐事全是塞给宫人解决的，他只需偶尔想起来逗弄两下便罢。昨日在酒肆包厢里，他又恰好没带服侍的人，随行的暗卫远远地守着门窗，哪里懂得狸奴能不能喝酒这种事。

一个不留神，就让南南稀里糊涂地灌了一杯桂花酿下去。

但此刻南南呼吸均匀，胡须偶尔轻轻颤动，看起来舒舒服服的，不像是喝出什么问题的样子。

思来想去，温时序还是披衣起身，唤了人进来：“去，找个兽医来看看。”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兽医被匆匆带进寝殿，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检查起南南。整个过程南南连动都没动一下，偶尔在梦里蹬蹬后腿，翻个身继续睡。

老兽医检查完毕，跪在地上回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回陛下，这狸奴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温时序重复了一遍。

“是。”

温时序听完，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人下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睡得毫无防备的猫，少年变成猫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同样叫南南。

同样是自己的猫。

温时序不免又多看了南南两眼。

它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懒洋洋地搭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