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知暖意
第二十八章薄雪覆巷,咫尺天涯不相认
秋雨落过几场,临江老街便彻底入了冬,冷风卷着枯枝碎屑掠过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打了个旋,悄无声息地,飘起了今年第一场细雪。
雪不大,是绵密的雪籽,落在肩头不化,只凉得人骨头缝里发寒。天色灰蒙蒙的,压得整条巷子都透着一股沉郁的冷,连往日里热闹的早点铺,都少了几分生气,只在清晨腾起短暂的白雾,转眼就被寒风打散。
知意书斋的门,依旧关着。
卷帘门拉得严实,窗缝被纸条细细封好,屋内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没有一丝人气,像一座被遗弃许久的空屋,静静卧在长街的角落,与周遭的烟火气彻底隔绝。
沈知意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大多时候只是靠着墙角坐着,睁着眼发呆,从天亮坐到天黑,再从天黑坐到天亮。水喝得极少,觉睡得极浅,哪怕勉强阖眼,梦里也全是破碎的片段——热气腾腾的早餐,掌心紧扣的温度,长街上的拥抱,火场归来的伤痕,还有最后那句冰冷刺骨的“都是假的”。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狂跳,而后便是无边无际的空冷。
他瘦得脱了形,原本清浅的下颌线变得锋利突兀,脸颊陷下去,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抹了一层墨,原本柔软干净的发丝,也失去了光泽,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又死寂的颓败。
书斋里的一切,还停留在陆则行离开那天的模样。
摊开的药箱早已被他收进柜子最深处,掉在地上的纱布被丢进垃圾桶,那只被他扔掉的白瓷杯,后来又被保洁收走,彻底消失不见。空气中淡淡的烟火气息,也被日复一日的冷清冲淡,只剩下纸张发霉的微涩味道。
他不再去想那个人,不再去听长街上的动静,不再望向消防救援站的方向。
把所有关于“陆则行”的痕迹,从眼里、耳里、心里,硬生生剜除。
哪怕过程痛得撕心裂肺,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伤口撕裂的疼,他也咬着牙,绝不回头。
他以为,只要自己彻底封闭,就能熬过这场毁灭性的心动。
却不知道,有些相遇,一旦刻进骨血,就算剜心剔骨,也留着永不磨灭的印记。
雪籽渐渐变成了轻柔的雪花,悠悠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卷帘门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长街的青石板上,慢慢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临近傍晚,巷子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是老街坊买菜归来,踩着薄雪慢慢走过,低声交谈着今年的第一场雪,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淡的欢喜。
沈知意缓缓站起身,太久没有活动,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墙壁,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稳。
他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外面的声音很轻,雪花落地的沙沙声,行人踩雪的咯吱声,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还有……
那道他刻意遗忘,却依旧能一眼分辨出的脚步声。
沉稳,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是陆则行。
沈知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僵,指尖死死抠进墙壁的缝隙里,指节泛白。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心动,是恐慌,是抗拒,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助。
他不想见他。
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想看见他的身影,不想与他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交集。
可命运,偏偏不肯放过他。
门外的脚步声,在书斋门前停了下来。
不是停留守望,而是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带着歉意的嗓音,响起在雪幕里。
“麻烦让一下,谢谢。”
沈知意猛地一怔。
下一秒,他便明白过来——陆则行不是来找他,只是路过,只是被堵在书斋门口的老街坊拦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