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沙与江南的烟雨截然不同,粗粝、狂放,连呼吸都带着砂砾的干燥气息。楚无霜坐在马车里,透过微微掀起的帘隙向外望去。天是灰黄的,地是焦褐的,偶尔几丛坚韧的驼刺草在风里摇晃,远处地平线起伏如巨兽的脊背,苍茫得看不到尽头。
她喜欢这种空旷。这里的景色不似江南那般温婉缠绵,处处透着精细的人为痕迹。漠北的天地是原始的,带着一股蛮横的、不容分说的力量,仿佛能将她心中那些盘根错节的纠葛一并吹散。
马车在一处峭壁环绕的隐秘峡谷口停下。天宸帝先下了车,回身向她伸出手。楚无霜将手搭上去,触感微凉,却被他牢牢握紧。峡谷入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岩壁高耸,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这里是凌云宫在漠北的一处秘地,”天宸帝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有些回音,“里面有些东西,或许与你的轮回有关。”
楚无霜心弦微动。轮回,这个词她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他是如何得知?又或者,只是巧合?她没有追问,只是随着他深入。光线渐暗,空气却奇异般地温润起来,带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又似冰雪的气息。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散发出柔和的、幽蓝色的微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海底龙宫。洞窟中央,是一座静静旋转着的、完全由光芒构成的复杂星图,无数光点明灭闪烁,轨迹玄奥难言。
“这是‘溯影星仪’,能映照生灵命轨的碎片,尤其是……非比寻常的轨迹。”天宸帝松开她的手,独自走向星仪,衣袖无风自动。“我观察你许久,你的魂魄有违常理的‘厚重’感,与这方天地的羁绊也异常浅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又被强行锚定在此。”
他抬手,指尖泛起一点金芒,轻轻点向星仪中心。星仪转速骤然加快,无数光流迸射,最终交织成一幅模糊的画面——是凌云峰顶,白衣女子纵身跃下悬崖。
楚无霜瞳孔骤缩。
画面流转,又变成国公府的闺房,少女从床榻上茫然睁眼;再变,是东宫夜宴,她冷眼看着妹妹与太子携手接受众人祝福,自己杯中酒液映出孤独的倒影……一幕幕,竟都是她前两世经历过的关键场景,虽不连贯,却清晰无误。
“三世轮回……”天宸帝转身,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凤眸显得愈发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难怪你对太子、对楚家如此淡漠。看过了,经历过了,所以不再在乎了,是吗?”
楚无霜感觉喉咙发紧。最大的秘密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揭开,她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警惕。“陛下带我来此,意欲何为?”
“求证。”他走近她,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洞内微润气息沾湿的发丝,“也想告诉你,你的轮回,并非无因。这‘溯影星仪’能捕捉异常命轨,通常只有携带异世之魂或身负重大因果者,才会留下如此清晰的‘回响’。你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变数……”楚无霜咀嚼着这个词,想起他之前提过的卦象。
“这方世界,并非你以为的那本书那么简单。”天宸帝的目光投向缓缓平息的星仪,语气带上了一丝楚无霜从未听过的凝肃,“它是一个庞大却濒临崩溃的结界。你所知的‘剧情’,是维系结界稳定的、最表层的‘因果线’。而你的轮回,每一次都在削弱这条主线,导致结界出现裂痕。”
楚无霜愣住了。她只想过跳出剧情,求得自由,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会与世界的存亡挂钩。
“所以,你最初放任我……”她恍然,“是想观察我这个‘变数’的影响?”
“是。”天宸帝承认得很干脆,他从不屑于在她面前伪装。“但后来,我改主意了。”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容挣脱,“结界崩塌与否,与我何干?这人间权柄,本就不是我真心所求。但我改主意,不是因为这个。”
他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专注得近乎偏执。“是因为我发现,你若消失,这世间于我,将重归荒芜。我无法容忍那种可能。”
“你……”楚无霜心乱如麻。他的话太过惊人,也太具冲击力。世界的秘密,他真实的身份和目的,还有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