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筝一手撑着下巴，“有何不敢？我来时可都听说了，这东西数上善城的最好。你就别瞒我了，有什么好货尽管拿出来吧。”
“没有！并且我向你保证，上善城根本没有这东西，这可是死罪啊姑娘，谁敢养这玩意儿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钟煊点燃油灯拿来火盆，直到亲眼看见那团碎屑化为灰烬他才常舒了一口气。
“别说养了，就是有人打听都得被关进去，你可真大胆，不会是一进城就找人问吧？”
“怎会，我也就问了三五个人吧。”
钟煊急得团团转，“三五个！都这么多了你竟然还没被关进大牢里？这样吧，你先别看病了，赶紧回家去给祖坟烧点纸钱吧，他们可太不容易了！”
泠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捉急，只觉得好笑，“当真问也问不得？”
“问不得！”
“照这样说，刘老岂不是得被枭首了？”
钟煊摇摇头，又点点头，颇为同情地说道：“或许吧，这次可没人愿意去捞他了。”
泠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得重点，她立马问道：“难道他还有上次？”
钟煊望着门外被太阳炙烤得好似冒着白烟的地面，端来三碗用井水冰了一整晚的甜果。
于是三人悄悄躲进了偏院里。
麦草扎成的小圆伞束在一张粗糙的石桌上，泠筝夹起一块果子两只手肘撑在桌边上，聚精会神地听着钟煊说起刘老的故事。
“说实在的，我姐姐是唯一一个在医术上能与刘老一较高下的人，只可惜当年官府想要推个药堂做噱头时，比的竟是一整个月的收入。”钟煊恨恨地嚼着一块枣子，不太服气地说道。
“不过前几年那个大官就告老还乡了，他在时有他护着刘老的金燕堂，如今他走了，新官可未必容得下刘老。”
正午时分天热得厉害，几人挨得近，碗里的甜果没过多久就已经变得温热了，凉月拿起一旁的蒲扇扇着风，她问：“那也是惜败吧，你姐姐也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名医了。”
钟煊像是被戳到了伤心处一样，放下了手里的签子，“那还真不是。当年我姐姐输得可惨了，整整一个月，来存生堂看病的人连金燕堂的零头都没有，进账更是不用多说了。”
“不应该啊，怎么相差这么多？”
“因为她是个女医，现在你明白了吧？”
凉月笑着看他，钟煊立马摆手道：“姑娘可别这样看着我，我既师从姐姐，自是对女医没有偏见的，我只是说，她输在世人的偏见里。”
“上善城女子下地劳作者要比男子还多上许多，怎么她们也不来存生堂吗？”
“这话我要怎么说？”钟煊罕见地有些郁闷。
蝉鸣声穿透了整个小院，趁着钟煊思量的时间泠筝将四处都打量了一番，园子里种着各种药材，开的花各式各样，其中一种极好看，浅蓝色的花长在树荫里随着清风微微晃动，美得好像不属于这个燥热的夏天。
泠筝指着那株蓝色花朵问道：“那是什么花，我从未见过。”
钟煊瞟了一眼园子里一株接着一株的茂盛药苗，仔细辨认了半天才弄清楚泠筝问的是哪个。
“不知道啊，那些都是姐姐种的，只说是些少见的奇珍异草，让我平日里不要靠近，我也很少去那边的。”
泠筝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没再追问。
她本想着如果那株花没什么毒的话她想带回去送给泠禾，这次她离开这么久，也没来得及了解姜南有没有耐心哄小孩，愿不愿意不厌其烦地听她说些没用的话。
凉月和钟煊絮絮叨叨地继续聊着，钟煊拔下一根麦草插在碗里吸水喝，等他喝完水才继续说道：“其实她们也不是不想来，实在是，实在是有些病症难以启齿，不敢来问诊。”
凉月难得没有礼貌地翻了个白眼，“她们白日里下地干活，生了病还不许诊治？到底是谁觉得问诊丢脸。女医诊的就是女病患，既有女医顶着各方压力开药堂，她们为何不敢来问诊？”
钟煊个人表示很赞同这个说法，可是他打小就跟着姐姐，见到的自然要比凉月看到的多。
“姑娘说得对，正是这个理。可是有些道理即便谁都明白，但是一放到实际里那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怎么说？”
“你们别看这里的女子能下地，还能到街边做点小买卖，说到底那些钱最终也都是用来贴补家里了。她们看着比那些出不了门的女子要自由些，可是自由这种没个实影的东西很难界定啊。”
“出不了门的在家做些针线活，换点钱都要交给夫君管着，若遇到个好人也还算可以，若是遇到个没心肝的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凉月道：“是她们挣的钱会被挥霍一空，只能每日赶着绣东西吗？”
钟煊道：“是，也不是。”
“我跟着姐姐如今足有十一年了，这些年里我见过最多的其实并不是什么难言之症，而是盲症。有许多女子日缝夜补，熬瞎了眼睛，即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再有转圜啊！”
这世道，女子本就过得艰难，若是又熬坏了眼，在她们被休弃与留在夫家讨生活之间相比，凉月发现自己竟十分可悲地做不出选择。
前者几乎是致命一击，后者亦是钝刀子割肉，怎么选都是无限接近于毁灭的一条路。
他捂着眼睛短暂地难过了一会儿之后，又有些骄傲地说道：“姐姐是上善城里治眼睛治得最好的大夫，凡是经过她手治的眼睛，十之八九都能痊愈。她在世时也有许多人慕名前来专程看眼睛。”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小房间笑得开心，“看到那间屋子了吗？那里面都是东淮各地送过来的牌匾，我都替姐姐存着呢！”
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像那屋子里存着的不是他姐姐的东西，而是他自己的，确切些说，比他自己的还要高兴。
“可惜我比姐姐差多了，照这样下去，恐怕存生堂要毁在我手里了。”
“那你治眼睛治得怎么样？”泠筝盯着那间小屋看了许久，一直都没有别开视线。
钟煊稍稍迟疑过后，说道：“姐姐说我问诊开药都没问题，就是太胆小了。”
“用药不够大胆？”
“不是。姐姐敢拉架，我不敢。她还敢给动手的男子偷偷扎银针，这我也不敢……”
泠筝强忍着笑意说道：“或许你姐姐当初没收女弟子特意收了个男弟子，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你长大了能帮她拉架呢。”
说到这里，钟煊难免有些烦躁，他耷拉着脑袋小声回道：“是吧，不过我太没用了，一件也不敢干……”
泠筝却说；“你不懦弱，你很厉害。”
她很认真地看向钟煊的双眼，“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觉得你很厉害。你才十五岁就能撑起这么大的药堂了，我在十五岁的时候远没有你这样的勇气。”
钟煊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的脸颊微微发烫，眼中带着些许迷茫，他有些不敢相信，泠筝说的真的是他吗？
“你姐姐那么厉害的大夫都肯定了你的医术，那旁人谁也没资格质疑你，只有真的做出来谁都看得见的成果，才能让他们都闭嘴，你与其质疑自己，还不如去研习药方，说不定下一个能救全城人于水火之中的人就是你。”
“不过你要是继续这么荒废光阴，那你日后恐怕连最常见的风寒都开不好方子了，更遑论有胆量去做其他事？”
钟煊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他的睫毛扑闪着落下又抬起，泠筝起身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句话。
当你有足够的实力之时，上天也会对你网开一面。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走远了，钟煊心不在焉地收拾着几只木碗，一只碗底压着一片薄薄的金叶子，金光细碎耀眼，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