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抬手,“这是早就该做的事。”
“永徽朝开女子入仕之途,至今三朝成效寥寥。不是女子无能,是路太窄门太窄。”
他走到窗边望出去,“曹璋之流能织成大网,正因他们垄断上升之阶,让寒门、女子、所有不合心意的人永无出头之日。他们要的不是几个贪官位置,而是一整套……能把人摁在底层的规矩。”
他转身,目光如深潭:“为此事,监内老博士已与本王争论半月,礼部递了三道折子反对。”
“但有些规矩,该破就得破。”
“明昭,你要破的不是曹璋一人。是他背后运转数十年的规则。”
“破规则最好的办法不是拆毁,而是……建立新规则。”
“让更多女子走进国子监,让更多寒门学子握住笔杆算筹,让朝堂上响起不同声音——这才是真正的‘破局’。”
明昭怔怔看着他。
这一刻她清晰意识到,眼前这人目光所及,从来不止一案一吏一朝一夕。
他要重塑时代骨骼。
“学生明白。”她深深一礼。
闻渡颔首:“周安邦那边继续接触。墙已有裂缝,该让裂缝蔓延了。”
“是。”
明昭应下欲退,闻渡忽道:“等等。”
他取出扁木匣推来。
明昭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紫狼毫、黑墨锭、青灰砚、素白笺。不名贵,但样样精致合用。
“这是……”
“国子监扩招面试下月开始。”
闻渡声音平淡,“监内几位博士联名举荐,邀你做副考官之一。”
明昭愣住。
副考官。
她将亲自决定哪些女子获得那十五个机会。
“王爷,我……”
“不必推辞。”
闻渡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让你去不是徇私。你以兵部主事、女子之身参与学政,难免引人注目,甚或非议。但正因如此,才需要你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肃:“届时场内,或有考官搬出‘女子德容言工’的旧尺,质疑女子纵有才学是否堪当大任;场外,也必有人借你身份做文章,说你无非是靠着‘裙带’与‘运气’才坐于此位。”
“这些声音,你无须争辩。”
闻渡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清晰如刻,“你的笔锋,你的评判,你择出的每一份考卷——那便是新规矩。”
“要让人知道,今日坐在这里的女子,凭的是策论里的真见识,算学中的硬功夫,是胸中有丘壑、笔下能安邦的实实在在的本事。”
“面试场上,只看才学,不问出身。”
“这便是你要替朝廷、也替天下女子立下的铁律。”
这话平静,却如惊雷炸开。
并肩而立,共担风雨。
她忽然想起谢寻说的“将来能站在你身边的人——”
想起自己在浊浪中的挣扎坚持。
原来他一直都懂。
懂她抱负,更懂她孤独,懂她需要同道。
“学生……”她喉头微哽,深深一躬,“定不负所托。”
国子监扩招与女子名额增设的消息,像石子投入涟漪不断的湖水。
原本“才子佳人”的闲谈悄然变调。
茶楼酒肆里,有人意味深长:
“听闻这次扩招是某位殿下力排众议。”
“如此关照女子进学,当真……用心良苦。”
文会间隙,则有人摇头:
“苏姑娘那样真正的才女,尚且要一步步凭学问得人敬重。”
“如今有些人,怕不是仗着几分机敏、攀了些门路,就真以为能替天下女子立规矩了?”
更有甚者将两事并提:
“说来也巧,这边刚传殿下与苏姑娘知音难觅,那边就有女子要大批入监。”
“莫不是……有人觉得自己位置不稳,急着要扶植些‘自己人’?”
这议论传到赵成耳中,他脸色铁青地禀报时,还补了一句更刺耳的:
“昨日在贡院外茶摊,几个等放榜的落第秀才喝多了,拍着桌子骂……”
“说‘一下划走十五个名额,让我等寒窗十年的爷们儿何处容身?”
“难不成往后科场,也要学那妇人争胭脂水粉的排场?”
赵成声音发涩:“姑娘,这话……腌臜透了。”
这些话从不指名道姓,却像生脚毒虫,钻进行辕衙署,飘进明昭途经的廊下,落入她偶尔听见的“窃窃私语”。
她握考官名册的手指微紧,面上无波。
原来这就是“困刀”。
不必真伤你,只需让你周遭空气越来越黏稠,让每个看向你的眼神都掺杂审视揣度,让你每走一步都要先挣脱无数无形丝线。
而她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那杆笔,把即将到来的面试变成最锋利的刀——
不是砍向谁,而是斩断这些缠绕不休的丝线。
再次抱着木匣走出醉仙楼时,暮色沉沉。
明昭心中却亮起一盏灯。
那光不炽烈,却足够温暖明亮,照亮脚下荆棘丛生却方向清晰的路。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破局者”。
她正在成为“筑路者”。
而这条路开端,就在下月国子监那间即将坐满年轻女子的面试堂。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
车厢里,明昭轻抚木匣光滑表面,指尖触及冰凉砚台,心底滚烫,肩头却沉了沉。
这沉不是压力,是重量——
推开一扇门后,所见是更漫长走廊,与无数双在门后期盼的眼睛。
车厢里,明昭轻轻抚过木匣光滑的表面,指尖触及冰凉的砚台,心底滚烫。
那滚烫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实感——
像一方新墨在砚中缓缓化开,越研越浓,越浓越沉。
这沉,不是背负,而是注入。
从此她笔下的每一画,都将带着为后来者研墨开锋的重量。
她忽然很想立刻见到柳如眉、沈沅、赵月儿——
她想告诉她们,路或许还很长,但门正在一扇扇打开。
而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推开下一扇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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