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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逆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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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的余韵还在紫宸殿梁间嗡鸣。

礼部右侍郎郑文远出列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三缕纹丝不乱的胡须上。

那胡须随着他开口微微颤动:

“臣闻国子监拟专设女子名额十五人——”

声音像冻过的玉石,每个字都精心打磨过。

“——且由女子考官主持。”

户部给事中的眼皮跳了一下。

都察院那位御史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朝服袖口。

“国子监乃储才重地,取士当以德才为本。”

郑文远顿了顿,让“德才”二字在殿内悬停片刻,“增设女额,恐天下士子寒心。”

他抬起眼,望向龙椅的方向:“有违圣人‘男女有别’之训。”

铜漏的水滴声忽然清晰起来。

“更遑论女子考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闻所未闻。”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御史适时出列,袍袖带起微弱的风:“臣风闻,副考官之一乃兵部主事明昭。”

他顿了顿,让这个名字在寂静中发酵。

“明主事虽有才名,然年轻且为女子,主持考选恐难服众。”

郑文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瞬。

“更兼其屡涉漕运、工部诸案,争议颇多。”

御史的声音像淬过冰,“由她面试女子,是否意味着……将来入选者皆需效仿其行?”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此非取士,实为结党。”

“结党”二字落地时,殿内温度骤降。

龙椅上,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碎冰面。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诸臣,最后停在郑文远脸上:

“储才育英,乃国本大计。男女皆朕子民。”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女子通文墨、明事理,于教化家国,岂无裨益?”

郑文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至于考官人选——”

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明昭是国子监博士出身,现任兵部主事,熟悉实务。”

他抬眼,目光穿透殿门,望向更远处:“让她参与,正是要避免所选之人……只会吟风弄月。”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郑文远还站在原地。

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城南小茶楼的木桌上,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小翠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

她第三次偷瞄沈沅时,沈沅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想说就说。”

小翠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阿沅姐……国子监……那个……”

“想试试?”沈沅截断她的话。

小翠猛地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只会写自己名字……”

沈沅从针线篮底下抽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千字文》,推到小翠面前。

书页泛黄,上面还有不知哪个孩子用炭笔画的歪扭小人。

“今晚收工,我教你认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小翠盯着那本书,眼圈慢慢红了。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书页边缘,像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窗外,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

其中一个女孩跑得最快,两条小辫在脑后飞扬。

沈沅看着,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慈宁宫西暖阁的檀香,是三十年的老山檀。

烟气在空中画出婉转的弧线,最后消散在苏若微低垂的睫毛前。

她正读《女诫》,声音温润得能滴出水来:“……清闲贞静,守节整齐……”

太后斜倚在湘妃榻上,眼睛半阖,手里的沉香木佛珠一颗颗捻过。

“若微啊。”

苏若微的声音停了,但气息未乱。

太后缓缓睁眼,目光像最细的筛子,筛过苏若微的每一寸姿态:“你这孩子,样样都好。”

佛珠继续转动。

“不像如今有些人……抛头露面,与男子争锋。”

太后的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厌倦,“闹得朝堂不宁。”

苏若微眼帘微垂,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

“哀家听说,”太后忽然转了话题,“国子监要让明昭当考官?”

苏若微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一颤——那颤抖的幅度经过精确计算,既能被看见,又不会显得刻意。

“臣女……也听说了。”

“女子要那么高才具做什么?”

太后的手指停在佛珠的某一颗上,“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她看向苏若微,目光深了:“你族叔想为你求个国子监博士的恩典?”

苏若微跪下了。

膝盖接触地面的声音很轻,很稳。

“哀家看这好。”

太后的声音恢复了温度,“你去,正能教那些姑娘知道……什么是闺阁典范。”

暖阁外有宫女经过,裙裾摩擦地面的窸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若微伏首的姿势,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白玉像。

洛水码头的货仓里,油灯的火苗随着河风轻轻摇晃。

十几个孩子挤在简陋的木桌前,最小的那个才五岁,踮着脚才能勉强看见桌面。老秀才手里的木棍点在墙上的《千字文》上,落下细微的灰尘。

“天、地、玄、黄——”

声音苍老而嘶哑。

“天、地、玄、黄——”稚嫩的跟读声参差不齐。

角落里,谢寻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韩校尉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说:“东码头昨天也开了。来了二十二个孩子。”

谢寻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排那个缺门牙的男孩身上。男孩叫栓子,七岁,父亲去年运货时掉进河里,没再上来。此刻他正握着半截毛笔,在糙纸上歪歪扭扭地写。

写错了,就用袖子抹掉。抹得纸都毛了边。

老秀才走过去,枯瘦的手覆在栓子的小手上:“这笔要这样握。”

栓子抬头,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

谢寻转身走出货仓。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

韩校尉跟出来,听见谢寻说:“明天买些厚点的纸。再找两个落魄秀才,钱从我账上走。”

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边缘被远处的灯火模糊。

像某种正在扎根的东西。

世家后宅的茶会,茶是今春的明前龙井。

茶香氤氲中,几位夫人的团扇轻轻摇动。

扇面上绣着精致的兰草,随着动作,兰草仿佛在风中摇曳。

“听说了吗?”穿绛紫比甲的夫人声音压得极低,“郑侍郎在朝上……”

她没有说完,但团扇停顿的那一下,已经说尽了所有。

旁边鹅黄褙子的夫人抿了口茶,茶盏与盏托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何止郑侍郎。我娘家二叔在户部,听说……上头是铁了心的。”

团扇又摇动起来,但节奏乱了。

最年轻的夫人忽然轻声说:“那明昭……真就这么大本事?”

茶室静了一瞬。

然后,绛紫比甲笑了,笑声像碎冰:“她算什么。依我看……”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团扇摇动的节奏恢复如常,兰草在风中继续摇曳。

而深闺绣楼里,另一个故事正在上演。

十四岁的少女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面前摊开的《女则》上,墨字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盯着她。

母亲的戒尺“啪”地打在书页上。

“你想去国子监?”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学那个明昭?学她被人戳脊梁骨?”

少女的眼泪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团墨晕。

“从今天起,抄十遍。”戒尺又落下,“再敢提这三个字——”

戒尺在空中划出锐利的弧线。

少女的肩膀颤抖起来,但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赵成回禀时,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贡院外茶摊,”他的声音像绷紧的弦,“几个落第秀才喝多了,拍着桌子骂……”

他顿了顿,像要把那些话嚼碎了再吐出来:“说‘一下划走十五个名额,让我等寒窗十年的爷们儿何处容身?’”

明昭正在整理考官名册。

闻言,她的手指停在某个名字上。

赵成的喉结滚动:“还说……‘难不成往后科场,也要学妇人争胭脂水粉的排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话……今日在西市两个茶楼都听见了。兵部马房那边,几个老马夫喝劣酒时也在骂。”

书页在明昭指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屋脊上。

“知道了。”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柳府书房里,柳如眉正在打包最后几卷图册。

羊皮地图卷起来时发出特有的沙沙声。

她卷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寸都值得铭记。

柳夫人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娘,”柳如眉没有回头,“北疆的风,听说能把人脸吹裂。”

“嗯。”柳夫人应了一声。

“听说那边夜里冷,滴水成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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