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如潮。
他踉跄后退撞翻椅子,木质碎裂声在死寂大厅里格外刺耳——
就像他经营了十五年的权势,也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念头如冰水灌顶——完了,全完了。
谢寻不仅拿住了贪墨证据,更揪住了替曹璋运送违禁物品的死穴。那个他侍奉了十五年、送了无数金银的主子,此刻会在哪里?在兵部衙门喝茶?在别院听曲?还是会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把他丢出去顶罪?
他想起曹璋上次见他时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本官不会亏待你”,那笑容如今想来,满是油腻的虚伪。
“胡堂主,”谢寻的声音将他从绝望的漩涡里拉回现实,“帮规第十三条,私运违禁、勾结外官、陷帮众于死地者,该如何处置?”
胡三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铁钳扼住。
他环视四周——那些平日对他阿谀奉承的堂主们,此刻眼神躲闪;那几个嫡系亲信,面无人色。而谢寻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好几个精壮汉子,手按刀柄。
大势已去。
谢寻不再看他,转向厅中惊疑不定的众堂主,抱拳环礼:“诸位叔伯兄弟!胡三倒行逆施,贪墨帮产,勾结外官私运禁物,已犯帮规国法!今日我谢寻,受老帮主遗命,得……贵人相助,”他指尖轻拂腰间玉扣,“在此清理门户,重整漕帮!愿与我一起,让弟兄们有条正经活路、吃口干净饭的,请站到右边!”
厅内静得可怕,只余粗重呼吸。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东一码头的陈堂主。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疤,是年轻时争码头被砍的。这些年因不肯同流合污,一直被胡三压着,管着最偏最穷的码头。他站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一言不发,大步走到右边,站得笔直。
接着是掌管船匠坊的孙老头。
他哆哆嗦嗦起身,先是对胡三方向拱了拱手,低声道:“胡堂主,对不住了……我手下百来个匠人,要吃饭。”说完,挪着步子过去,站在陈堂主身后。
第三个,是年轻的赵堂主。
他脸色苍白,额角渗汗。
手指在桌下绞了又绞,目光在胡三绝望的脸和谢寻平静的眸子间来回数次。最终,他闭上眼,长叹一声,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起身走到右边时,脚步竟有些虚浮。
有了这三个带头,人群开始松动。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脚挪向右边。
谢寻看着这些或坚决、或犹豫、或羞愧的面孔,心底掠过一丝冰凉的熟悉感——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隔岸观火般的疏离。这场景,与记忆中那些因利益而聚散、因风向而俯仰的……何其相似。
有人低头疾走,有人一步三回头……
掌管车马行的吴堂主,先是看了眼胡三,又看了眼谢寻,喉结滚动,如此反复三次,终于一跺脚,低头快步走向右边。他经过胡三身边时,脚步几乎是小跑。
有人低头疾走,有人一步三回头,有人边走边对胡三方向拱手作揖,满脸愧疚。
胡三身边,只剩下四个死忠——两个是他亲侄子,脸色惨白如纸;另外两个是早年一起刀头舔血的兄弟,此刻牙关紧咬。
“姓谢的,老子跟你拼了!”
其中一个死忠突然暴起,拔出腰间短刀扑向谢寻!他动作极快,刀锋直指谢寻咽喉!
电光石火间——棍风先至!
一根齐眉棍从人群缝隙中如毒蛇吐信,精准击中...
短刀脱手飞出,钉在梁柱上。紧接着四名黑衣汉子一拥而上,两人制住一个,眨眼间将四个死忠按跪在地,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惊。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出手的是个沉默的黑衣青年,手中齐眉棍的握法紧而短,是北疆边军步卒惯用的路数。
他持棍立在谢寻身侧,仿佛从未动过。
谢寻看都没看那四个被按在地上挣扎嘶吼的人,只是平静地对黑衣青年点头:
“阿七,带下去,按帮规处置。”
几个字说得极淡,但在场所有堂主都明白其中分量——那意味着天亮前,洛水某处会多几具绑着石头的尸体。
漕帮有些规矩,几百年没变过。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宣告。
谢寻看着泾渭分明的两派,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将胡三及其党羽拿下,依帮规国法处置。”他沉声下令,自有安排好的亲信上前。“其余各位,随我去码头。兵部的上官还在等着,漕帮……该让朝廷看看新气象了。”
洛水东岸,第七码头。
明昭一身深青劲装,外罩半旧披风,立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被“征调”的力夫,以及混在其中、神情精悍的羽林卫。李铮作普通军校打扮,立在她侧后方。
码头出入口已暂时管制。
应烽带着几个火器营的人靠在货堆旁,实则控着制高点。
明昭走过去,低声问:“南面货仓的屋顶,视野最好,能兼顾客栈和货船。”
应烽咧嘴一笑,弹了弹怀里火铳的保险:“昭姐放心,我亲自守那,一只鸟飞过都认得公母。”
墨衡在不远的漕船上,检查那些“教习器械”。
明昭目送应烽离开,转向身后李铮:“靠近码头入口的第二间茶棚,人手可以撤一半,补到西侧闸口。那边几艘船吃水不对劲。”
李铮点头,向旁边打了个手势,羽林卫的队形无声调整。
气氛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
胡三倒台的消息已如风传遍码头。胡三亲信和曹璋安插的人手蠢蠢欲动,试图闹事或转移货物,皆被羽林卫与李铮布置的人手无声制住拖走。
晨雾散尽时,谢寻带着漕帮一众堂主,大步而来。
他身后的堂主们步伐尚显凌乱,神色各异,但走在前面的谢寻——腰间玉扣在初升日光下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步伐稳如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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