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婚风波后的第五日黄昏。
明昭坐在城南小院的槐树下,面前摊着谢寻留下的渡口地形图。
图上线条交错如网,她需要更详细的历年水情记录和货栈构造图——这些只存于国子监与户部的库档中。
但她已被免职,无权调阅。
烛火跃动,她铺开素笺,写下两行简字:
“酉时三刻,城南旧茶肆。急。”
没有署名,只在角落用朱砂点了三个极小的点——这是她们昔年在国子监共读时约定的暗号,意为“生死相托”。
纸条由柳夫人的心腹送出。
酉时三刻,城南旧茶肆二楼雅间。
沈沅到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豆绿褙子,发髻简单,怀中却紧抱一只蓝布包裹。
看见明昭时,眼圈便红了:“博士……”
“我已不是博士。”明昭扶她坐下,手触到包裹,里面是硬质的册页。
沈沅摇头,快速解开包裹——五本厚册,封皮写着《景和十年至十五年漕运水文录》《洛水渡口扩建详图》《货栈营造备案》。
“我从户部档房‘借’出来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管档的老吏是我舅公,我谎称需写漕运考据文章。只能借三日,后日必须归还。”
说完,她在心里叹口气:若舅公起疑上报,我仕途尽毁事小,恐累及全家……但顾不得了。
明昭翻开一页,正是渡口西侧芦苇荡的水深记录。
她抬眼:“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那日你拒婚出宫,我就猜到了。”沈沅手指攥紧,骨节泛白,“曹璋的人在户部放话,说‘漕运的账该清了’。他们想抹掉痕迹……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泪光。
“我在户部三年,看过太多账目上的‘损耗’。那些数字背后……是人命。实习生孙文礼死的那晚,我就坐在隔壁值房。我听见他喊‘账不对’,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明昭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颤。
“接下来的事,极险。”
“我知道。”
沈沅抹去眼泪,神色却逐渐坚决。
“但有些事,比涉险更可怕——比如明知是错,却闭目不见。”
这时,楼梯响起急促脚步声。
柳如眉推门而入,肩头带着雨后的潮气。
明昭与沈沅迅速收了话题,问:“如眉怎么来了?”
“母亲说,你俩今日有约。我就来凑凑热闹。”
她未持包裹,却从袖中抽出一卷极薄的绢纸,在桌上铺开——竟是一幅手绘的渡口兵力布防图。
“巡检司每日子时、寅时换防,中间有两刻钟空隙。”她指尖点着图上几处哨位,“西侧芦苇荡的哨兵王五,是我老家远亲,已打点过,他今夜会‘恰好’腹痛离岗半刻钟。”
明昭看向她。
她想起柳如眉在算学课上,总能不翻笔记就复述出她三天前提及的某个刁钻算题解法。
“我母亲与柳夫人是旧识。”
柳如眉解释得简短,“昨日母亲告知,您或需助力。我便去了渡口,借‘绘制洛水春汛图’之名,走了一趟。”
她停了停,又道:“我自幼习画,过目不忘。”
烛光下,绢上标注细致:何处芦苇最密可藏身,哪段河岸有暗桩,每处哨位的视线死角皆清晰可辨。
“你们……”明昭喉间微哽,“不必卷入如此之深。”
“早已在了。”
柳如眉直视她,“那日在量步堂,您讲‘勾股测望’,说‘算学之要,在丈量天地,亦在勘测人心’。学生愚钝,勘不透复杂人心,但至少知晓——对错须明,恩仇当清。”
沈沅用力点头:“我们虽是女子,虽是文官,但读圣贤书,非为在恶事面前闭目。”
窗外暮色沉落,楼下传来卖炊饼的吆喝。
明昭望着眼前二人——一个是从六品度支主事贬为九品书吏的沈沅,一个是尚未授官、仅具生徒身份的柳如眉。她们前程本已艰难,今夜若踏出此步,恐难回头。
“若事败,功名必失,甚或……”
“那便失吧。”
沈沅笑了,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洒然,“总好过一生对假账,伴装太平。”
柳如眉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置于桌上。
“这是我入学国子监那年,母亲给的‘压书钱’,说‘读书人怀里要有铜臭,心里得有铁骨’。今夜,这铁骨该用上了。”
明昭闭目。
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烬。
她将地形图、水文录、布防图在桌上拼合完整。
烛光映着三张女子的脸,在墙上投出巨大而坚定的影。
“我确实有事,三日后子时三刻,洛水渡口西侧芦苇荡。”
明昭声沉如水,“谢寻会制造混乱,我们趁乱查船。你们需做三件事——”
她指向沈沅:“你带十人,负责现场查验、记录、画押。你熟稔文书流程,半刻钟内须完成全套手续,令证据链无可辩驳。”
看向柳如眉:“你带十人,执弓警戒。不求杀敌,只需制造骚乱、射断缆绳、阻人靠近或逃离。你眼力佳,箭术我信得过。”
最后,她按住自己心口:“我率余下十人,控制船老大陈四。他是关键人证,必须活着带到肃安郡王面前。”
三人目光相接,眸中映出相同的火光。
“尚有一虑。”
沈沅迟疑道,“我们所召三十人……皆为女子。”
“虽有退役女兵,但多如我一般是文职,或是缮写文书、管账理家的各府女眷。为今夜之事,她们或向主家告假,或对家人托词,已担了极大风险。”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里缝着一片晒干的柳叶——薄如蝉翼,叶脉清晰。
这是白日里柳夫人的人悄然分发的集结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