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
“替我父亲洗冤。”
谢寻回身,眼中翻涌着沉积了十五年的暗涌。
“威远将军谢昀,不能背着通敌的罪名入土。我要谢家的牌位堂堂正正立回祠堂,要那些喝过他血、吃过他肉的人,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
雨声轰然,砸在瓦上如千军万马。
明昭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消瘦的青年,想起那夜在洛口仓茶肆外,他递伞时低垂的眼睫和冰凉的指尖。那时她便觉得,这人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原来那沉郁里,压着灭门的血仇。
“若事败呢?”她问。
谢寻很淡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荒芜:“那我这条命,本就是多活的。”
他说得平静,明昭却听出了深不见底的决绝。
廊下忽然卷过一阵疾风,灯焰剧烈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好。”
明昭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稳,“三日后,子时,洛水渡口西侧芦苇荡。”
谢寻深深看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布料被雨水浸得颜色深暗。
“这里面是城南三处宅子的地契,还有五百两通兑银票。”
“宅子都不起眼,但够藏身。若事败,你可带家人暂避。”
明昭没接。
“拿着。”
谢寻将布包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时冰凉彻骨。
“你不是一个人。你父亲,你姨娘,你妹妹——曹璋若反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话戳中了明昭最深的顾虑。
明昭握着布包,粗布纹理硌着掌心。
借着廊下昏光,她极快地扫了一眼——
三张地契的格式和契尾印章有些特别,并非寻常官契或私契,倒隐约有些宗室官中统一置办产业的那种规整感。她没有细究,眼下这已是最稳妥的安排。
“三日后,子时。”
谢寻最后看她一眼,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保重。”
他转身跃入雨幕,青衫在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檐水还在滴答,仿佛那人从未来过。
明昭站在原地,听着渐远的雨声,许久才转身回房。
屋里没点灯。
她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摸索着打开妆台最底层的暗格。
粗布包放进去时,触到另两样东西——母亲那柄镶红宝石的匕首,冰凉坚硬;谢寻给的那枚刻着“景和”的玉佩,温润微凉。
还有白日里柳如眉悄悄送来的那枚柳叶状银簪——簪柄中空,藏着城南柳庄的路线图和一枚小小的、刻着“柳”字的印信。
柳如眉递簪时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明昭明白,这是柳夫人无声的承诺:若有万一,柳庄便是退路。
三样东西,一样念想,一样谜团,一样赌注。
她坐在黑暗里,听见前院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听见雨打芭蕉的噼啪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个家,她得护着。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
明昭对镜绾发,将那枚“景和”玉佩用红绳穿了,贴身戴在心口。
冰凉的玉石很快染上体温,贴着她平稳的心跳。
铜镜里的女子眼窝微陷,面色苍白,但眸光清亮沉静,像深潭里淬过的寒星。
子时将近。
她换上深青劲装,牛皮护腕束紧小臂,长发利落束成高髻,只簪一根素银簪子。
母亲的匕首佩在腰间,鞘上那颗红宝石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
推开房门时,夜风卷着洛水特有的湿腥气扑面而来。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明府——父亲房里的灯已熄了,唯有西厢四姨娘窗下,还留着一豆微光,映在湿漉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孤长的影。
转身,没入夜色。
长街空寂,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拖得悠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握紧袖中的协查令,纸缘硌着掌心。朝着洛水渡口的方向,脚步未停。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生死未卜的赌局。
可她背脊挺直,步履稳而疾。
就像很多年前,母亲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却有力:
“昭儿,女子立世,当如崖边松——风雪愈狂,根扎得愈深。”
她记住了。
一直记得。
更鼓敲过三响。
宸王府最高的望楼上,闻渡独自立在阑干边。
这个位置看不见洛水渡口,但能望见通往渡口的那段官道在夜色中蜿蜒如带。
夜风掠过楼台,吹动他深青的袍角。
他手中握着那枚乌沉铜哨,边缘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远处有零星灯火如萤,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长随悄步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咱们的人已在渡口外围三里就位。”
“柳夫人那边也回了话,说城南三处宅子都已打点妥当,若有动静,半刻钟内能接应。”
闻渡“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还有……”
长随迟疑片刻,“肃安郡王府一个时辰前有马车出城,往北去了,方向像是……洛水。”
闻渡眸光微动,指腹缓缓摩挲过铜哨表面的云纹。
她在赌命。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等一个信号,或是一个结局。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更深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闻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沉静的寒潭,映着无边夜幕。
风中隐约传来洛水方向的潮湿气息,混着远岸芦苇的微腥。
天,快要亮了。
而渡口那边的戏,才刚刚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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