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田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你哥哥们外放,弟弟还在书院,两个庶妹也到了年龄……为父不是逼你,是这世道、这规矩,它不饶人啊。”
良久,明远止了泪,抹了把脸,哑声道:“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为父明日就放话出去。”
“有劳父亲。”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缝合拢的瞬间,她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沉沉的叹息。
那夜,明昭坐在自己房里的窗边发呆,旁边那盆母亲留下的春兰,年年开花,香气清幽。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匕首的鞘——也是母亲留下的,说女子当有防身之器。
防身。防谁呢?
防这世道,防人心,防那些看似温情的陷阱。
也防自己心里那个不该有的妄念。
“勋贵之家或许贪图官身带来的清誉,肯给正妻名分;商贾或寒门新贵,大约更看重我查账理事的实利……无论如何,这‘三条’便是筛子,滤得出真能各取所需的人。”
“二十一岁。若寻常女子,早该相夫教子。这身官服是盾牌,也是靶子。必须在盾牌被击碎前,用它换一个够坚固的容身之处……三条婚约,便是新的盾牌。”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累,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乏。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不出三日,明府门房收的名帖就堆了厚厚一摞。
有侯府世子,有尚书嫡子,甚至还有两位郡王——都托人递了话,说愿求娶明氏女,条件“皆可商谈”。
明远又喜又忧,拿着那名帖来找明昭时,手都在抖。
“昭儿你看……肃安郡王竟也递了帖!他府上世子那位侧妃,出身不高,你若进门,虽是平妻,可郡王许诺,将来……”
明昭正在看景和九年的漕运档案,闻言头也没抬。
“父亲,我再说一遍:三条,一条不可改。若无人应,我便不嫁。”
明远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侧脸,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那摞名帖,佝偻着背出去了。
尤其礼部侍郎夫人的名帖,他看了都气。
嘴上称赞女儿才幹,却婉转提醒‘女子终须有归宿,官场终非久留之地’。
门关上,明昭放下笔,目光落在纸上某处。
那里记着景和九年洛口仓的一笔“异常损耗”,数字不大,却透着蹊跷。
她没告诉父亲的是,昨日闻渡来过国子监。
他在藏书阁三楼找到她时,她正对着这份档案出神。
午后阳光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桌泛黄的卷宗,许久没说话。
阁楼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
“为何突然应允婚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却比平日低了些。
明昭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洇开,模糊了半个数字。
“年纪到了,该嫁了。”
她答得随意,甚至带着点玩笑,“总不能真做一辈子老姑娘。家族受不住。”
闻渡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梨树的沙沙声,长得能数清光柱里浮动的每一粒尘埃。
窗影从西移到东,暮色渐起。
最后他说:“若不愿,我可……”
“王爷。”明昭抬起头,第一次打断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竟显得有些空茫。
“这是我的路。”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我自己选。”
闻渡看着她,手攥成了拳。
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很细,很深,像冰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快得让人抓不住,却真实存在过。
他没再说一个字,起身离开。
脚步声不重,却一步一声,清晰地叩在木梯上,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阁楼深处。
明昭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墨渍。
它晕开得不规则,边缘毛茸茸的,像一颗被揉碎的心。她蘸了点水,想将它涂开,却越涂越脏,最后干脆将它涂成了一朵不成形的、黑漆漆的花。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肃安郡王为世子正式求娶明氏女”的消息传到宸王府时,已是傍晚。
闻渡正在书房批复国子监春课的章程。
暮色透过窗纸漫进来,将紫檀木书案染上一层柔和的昏黄。他批到算学科那份时,笔尖顿了顿——明昭的名字落在纸页正中,字迹清劲,是她自己写的申报。
他蘸了墨,正要落批,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
是王府长史的声音,“刚得的消息,肃安郡王府托人去明府递了帖,有意为世子求娶明稽查使……明博士。”
笔尖悬在半空。
一滴浓墨凝聚在笔毫尖端,越聚越重,最终不堪重负,直直坠落。
“嗒”一声轻响。
墨滴精准地砸在“明昭”二字上,迅速洇开,吞没了整个名字。
浓黑的墨渍在宣纸上漫延,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闻渡盯着那团墨渍,许久没动。
长史在门外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又低声唤:“王爷?”
“……知道了。”闻渡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闻渡缓缓放下笔,伸手,指尖悬在那团墨渍上方,却终究没有碰上去。
窗外暮色沉沉,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檐角。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指尖划过墨渍边缘,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薄得像一层霜。
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次日午后,明昭在量步堂核对春课用具时,便听两位洒扫的老仆在廊下低声絮语,说昨日宸王府的书房亮了整夜的灯。又说,晨起去送热水的小厮瞥见,王爷案上摊着一份污了的章程,墨迹浓得化不开。
明昭点算算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竹签冰凉的触感抵着指尖。
她眼前忽然闪过那日藏书阁里,他未说完的话,和那双深潭之下骤然裂开的缝隙。
——若不愿,我可……
可以什么?
她垂下眼,将最后一捆算筹理齐,束紧。
有些话,没说出口,就永远不必知道答案。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看那盏没有为你亮过的灯。
她抱起算筹,转身走向堂内。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孤直地投在青砖地上,一步步,走向她该去的方向。
砚中余墨已干。
路在脚下,已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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