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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酒醉与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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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李铮升迁羽林卫校尉,在揽月楼设宴。

明昭到得晚,上楼时便听见里头喧闹一片——应烽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真切。她掀开湘竹帘,暖意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满桌都是熟人。

李铮穿着簇新校尉服坐在主位,眉宇间意气风发。

应烽正抓着酒壶给人倒酒,袖子捋到手肘,露着结实小臂;墨衡安静坐在角落,手里却在摆弄一个新制的铜制机括;沈沅挨着窗边,正与两位旧同窗说话——都是国子监那届的,如今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工部。

“昭姐来了!”应烽第一个瞧见她,跳起来嚷,“就等你了!今儿不醉不归!”

明昭笑着入席。

酒过三巡,话头渐渐松了。

不知谁先提起了她那堂算学课。

“明博士如今可是名动京城啊。”

在户部任职的陈同窗笑着举杯,“我那上司的夫人,昨日还拐弯抹角问我,可认得国子监那位讲‘女子三要’的明博士?”

“说想请你去给她家姑娘讲讲算学,怕将来嫁出去被人糊弄了账目。”

众人都笑起来。

沈沅抿了口酒,目光落在明昭脸上,轻声问:“昭昭,你那日说女子当先想明白自己要什么……那你自己属哪一种?”

席间静了静。

“明博士是官身,自与寻常女子不同。”

一位同窗低声感慨,“我家族中姊妹,若过了十八未定亲,除了要开始上缴那笔‘延婚银’,还要承受更多——初年六十两,次年便增到八十两,第三年就是一百二十两。”

“若是官家还好,若是寻常商贾或耕读之家,几年下来便是一笔能拖垮家业的巨债。除了这些,父母更要日夜悬心……”

话未说完,被旁人用眼神制止。

应烽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望过来;李铮指节微微收紧,将酒杯轻按在案上;墨衡手中那精巧的铜制机括发出极轻的“嗒”一声,齿轮停止转动。

明昭转着手中的青瓷酒杯。

酒是上好的金华名酿,琥珀色的光在杯壁里轻轻晃荡,映着烛火,碎成一片片暖黄。

“我哪一种都不是。”

她慢慢说,声音不高却清晰,“精于女红中馈?荷包我也就勉强缝上。擅长掌家理事?明府那点田产铺面,我看账都头疼。至于以色侍人——”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你们觉得我像么?”

席间无人接话。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所以啊——”

明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间,微辣,随后是绵长的回甘。

她放下空杯,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我只能当官了。查案、追凶、算账、勘验……这些我能做,也做得不差。既然嫁人嫁不好,不如做官。”

她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玩笑口吻。

可席间无人再笑。

沈沅垂眸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轻轻叹了口气,“若不被弹劾,到也不急。”

墨衡手中那精巧的机括终于被他彻底拆解,零件散在案上,反射着冷光;应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豪迈的话,最终却只是闷头灌了一大口酒,呛得眼圈发红。

李铮沉默片刻,忽然举杯:“敬明大人。”

瓷盏相碰,清响在雅间里荡开。

众人跟着举杯,一盏接一盏,喝得无声却郑重。

宴散时已是亥时末。

众人互相搀扶着下楼。

李铮走在明昭身侧,脚步微晃,却在她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伸手虚扶了一把。

“小心。”

他声音不高,在她站稳后便松了手,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停。

“昭昭,”李铮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日认真,“若真要为婚事烦心……不妨也想想身边人。”

明昭转脸看他。

李铮没看她,目光投向夜色深处,喉结滚了滚。

“我知你不愿受束缚。但我李家……没那么大规矩。你若愿,正妻之位、继续为官,我都应得。纳妾之事,本也不是我的作风。”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眼里映着楼内透出的暖光。

“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做兄弟是痛快,但若你做我夫人——”

“李铮。”明昭轻声打断他。

她看着他,唇边浮起一抹很淡却很真切的笑意:“正因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我才更不能应。”

李铮眼神暗了暗。

“我视你如兄如友,”明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份情义太干净,不该掺进婚姻算计里。我今日若应了你,来日若有争执、若有委屈,连个能喝酒骂人的兄弟都没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臂——那是他们自幼熟悉的、伙伴间的动作。

“让我留着这个兄弟吧。”她说,“比多个夫君,珍贵得多。”

李铮怔了怔,良久,低笑一声。

那笑里有释然,也有淡淡涩意。

“成。”

他抬手,也用力拍了拍她肩,“那就这么说定了。将来谁敢欺负你,兄弟第一个替你出头。”

马车驶来,停在阶前。

明昭踩着脚凳上车,帘子落下时,最后看了一眼揽月楼灯火通明的窗。

里头人影晃动,笑声隐约,那是属于她的人间烟火,温暖真实。

而方才那番对话,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荡开,却让她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既然要不到最想要的,那就守住能守的——包括这份不掺杂质的情义。

思来想去了三天,明昭去了父亲书房。

明远正在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有些意外:

“昭儿?这个时辰……”

“父亲,”明昭在书案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婚事我应了。”

明远手里的算盘珠“啪嗒”一声滑脱,滚落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墙角。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嫁。”

明昭一字一句,清晰得不容错辨:

“但有三条:一,许我继续为官;二,正妻之位不可废;三,纳妾娶小,随他。”

明远瞪着她,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陌生得很——不,不是陌生,是某种他一直不愿直视的东西,终于撕开了温情的表象,露出了嶙峋的内里。

“昭儿,”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你……可是有了意中人?赌气才……”

“没有赌气。”

明昭打断他,目光清明。

“是想明白了。这世道,女子难以两全。既要前程,便得在别处让步。我让得起。”

她说得那样干脆,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谈一笔交易。

明远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

“你让得起……你让得起……”

他喃喃重复,忽然老泪纵横,“是为父没用……护不住你……”

明昭起身,绕过书案,轻轻抱住父亲颤抖的肩。父亲老了,肩背已有些佝偻,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她没说话,只是那样静静抱着,像小时候父亲抱她那样。

“昭儿,为父知道你不易……你娘去得早,我总想着多护你几年。可你今年已二十有一,现有官身这把保护伞还好,但不知能撑多久……”

“陛下若哪天收回成命,按《户律??丁税》增例,未嫁女从十九岁开始,每年除正税外,需另缴‘延婚银’六十两逐年递增。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那些往来应酬、同僚议论……为父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年?”

他声音越说越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六十两,抵得上咱府里三个得力管事一年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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