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又响了一声。
这次剪下的是一枝生了黑斑的叶子。
“父亲,”明昭放下剪刀,转过脸来,“您到底希望女儿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明远张了张嘴,话在喉头滚了几滚,却吐不出。
他望着女儿——她站在春日的阳光里,深青的常服衬得肤色有些苍白,眉眼间那股倔劲儿,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可偏偏又比她母亲多了些什么……是了,是那种刀锋似的锐利,磨不钝,折不弯。
“总得……”他声音软下去,“总得是正经人家,待你好……”
“若那人家许我继续为官,父亲觉得如何?”
“痴话!”
明远一拍桌子,茶盏跳了跳。
“哪家能容媳妇抛头露面做官?更别说专宠——昭儿,你莫再异想天开!”
明昭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还有眼角深深的纹路。那些纹路里藏着她母亲的早逝、这个家的重担、还有对她这个“不省心”的长女日复一日的忧心。
她忽然有些疲惫,不是身累,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地乏。
“父亲,”她轻声道,“女儿累了,先回房了。”
她转身离开,留下明远对着满案名帖,长长叹了口气。
烛火将他微驼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像个苍老的问号。
他何尝不知女儿句句在理?
这世道对女子何等苛刻,他结发妻子便是心力交瘁早逝。
可他当时只是个五品官,护不住妻子,如今难道也护不住女儿?
那些“异想天开”的斥责,与其说是对女儿的失望,不如说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窗外暮色渐沉,将名帖上那些显赫的姓氏也染得模糊了。
那日下午,沈沅来访。
她没走正门,从角门悄悄进来,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鼠斗篷。
见了明昭,卸下风帽,露出一张带着笑的脸:“外头那些话,听见了?”
明昭给她斟茶:“听见了又如何?”
“我母亲竟夸你有胆识。”
沈沅接过茶盏,暖着手,“她说,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能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已是难得。多少女人浑浑噩噩一辈子,临了都不知道自己活过。”
明昭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没说话。
沈沅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也有人不高兴。鸿胪寺周家那位,这几日逢人便说,女子当以苏助教为典范。还说你那些话……是哗众取宠。”
沈沅呷了口茶,眉间掠过一丝凝重。
“还有更麻烦的。我堂兄昨日从衙门回来说,都察院有两位老御史,已私下联名草拟奏章,斥责‘女博士倡言利害,诱使闺阁言利,动摇伦常之本’,说要恳请陛下整饬国子监学风……恐怕不日就要上达天听了。”
苏若微为典范。
明昭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圈。
是啊,苏若微——琴棋书画俱佳,温婉恭俭,是京城闺秀交口称赞的典范。
与她这个“抛头露面查案”、“当堂训人”的算学博士,确是云泥之别。
“她没说错。”明昭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苏助教确是典范。”
沈沅看着她,欲言又止。
半晌,才轻声问:“昭昭,你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
明昭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老梨树,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被风吹散,纷纷扬扬,像下着一场安静的雪。
她其实早知道了。
从很多年前,她躲在藏书阁书架后,偷看那个年轻王爷站在高梯上取书时,就知道了。
她要一条自己能走通的路。
要一个不辜负这些年咬牙硬撑的自己。
要这世道,多少能照进一点她相信的光。
还要……他。
这个念头浮起来时,她自己都怔了怔。随即是苦笑。
要不起的。
就像那天在太医帐外,他抱着她穿过半个马场,心跳那样急,体温那样真实。可一放下她,他便恢复了那个端方持重的宸王殿下。
一切慌乱、关切、甚至那让她心悸的触碰,都成了“师长对学生”的理所当然。
他给过她铜符,给过她地图,给过她提醒和庇护。
可每一次给予,都隔着身份、礼法、还有他那永远看不透的深潭似的眼睛。
他不属于她。从来都不。
她也不该属于任何人——不该是哪个高门的儿媳,不该是哪个官员的夫人,不该是谁的附属。
她该是明昭。只是明昭。
“我要……”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我要继续教我的算学课。要把景和五年的账算清楚。要把那些该见光的东西,都摆到太阳底下。”
沈沅愣了愣:“就这样?”
“就这样。”
明昭转回脸,眼中那簇火又烧起来,“至于别的……得之我幸,不得,我也还是我。”
窗外风起,梨花如雪。
有些东西,喜欢不一定要占有。
就像喜欢看山,不必把山搬回家;喜欢观海,不必将海纳入怀。
她喜欢他。
可这喜欢,不该成为困住自己的牢笼,也不该变成索取回报的筹码。
就让它在那儿吧。在心里某个角落,安静地亮着。
照亮她该走的路,就够了。
同一时刻,国子监藏书阁三楼。
闻渡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份今日新印的《朝野杂闻》。
民间小报,不入流,但消息传得快。
头版一行字:“女博士‘三要论’引争议,闺阁典范之争暗涌”。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那句“得之我幸,不得,我也还是我”时——
这话自然不在报上,是他自己心里忽然冒出来的——
指尖在纸缘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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