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没再多问。他伸手,握住她的右脚踝——隔着皮靴,他的手掌温热有力。
他按了几处位置:“这里疼?”
“……嗯。”
“这里?”
“有点。”
他眉头锁得更深。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刚赶到的太医、李铮、应烽,以及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昭僵住了。
她整个人悬空,脸贴着他胸前衣料。深紫云锦上有极淡的檀香味,还有他身体传来的温度。她能听见他胸腔里的搏动。也能听见自己的。
全场鸦雀无声。风卷过草场,旗幡猎猎作响。
闻渡抱着她往太医帐走,步履很快但稳。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压得很低,只她一人能听见——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像极力压抑着什么:
“别动。你脚踝有旧伤,两年前骨裂过,不能再错位。”
原来他一直记得。
明昭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闭上眼,任由他抱着穿过人群。
这一刻很短,又很长。
到了太医帐,他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
太医围上来。
闻渡退开一步,方才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收敛。他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姿态,对李铮道:“王太医擅长骨伤,让他仔细看看。”又对应烽说,“去个人通知她家里人,就说轻微扭伤,无大碍。”
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明昭躺在榻上,看着他侧脸。他正听太医说话,偶尔点头,眉宇间是惯常的沉稳。方才那一刻的急切与关切,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她慢慢攥紧身下的毯子。
太医检查后确认只是韧带拉伤,敷了药,用绷带固定。
“至少静养半月,不能骑马,少走动。”
闻渡听完,颔首:“有劳。”
然后他转向明昭,目光平静得像看任何一个受伤的学生,“好好休息。赛事有太医署记录,你的功劳不会少。”
说罢,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帐子。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帐外,闻渡在无人看见的转角处停下。他抬起方才抱过她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又缓缓松开。远处篝火的光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动了一瞬,随即归于寂然。他整了整衣袖,朝着与喧嚣相反的、灯火稀疏的辕门外走去。
明昭望着帐门晃动的帘子,许久没动。
脚踝的疼一阵阵传来。
她忽然想起上元夜在文灯巷,他替她摘灯谜时的侧影;想起诗会那日雪中同伞,他肩头落的白。
李铮蹲在她身边,欲言又止:“昭昭,监正他……”
“我知道。”明昭打断他,扯出个笑,“师长关切学生,应该的。”
她说得轻松,手指却将毯子攥出了褶皱。
赛后,巡检司联队虽因她受伤缺阵最终得了第二,但众人兴致不减。年轻人们在马场边架起篝火,烤羊肉的香气混着酒香飘散。明昭脚伤不能动,坐在铺了厚毯的胡床上,身上披着李铮的披风。
应烽喝得满脸通红,正比划着今日那个救球:“你们是没看见,昭姐那一下,整个人都快飞出去了……”
众人哄笑。
墨衡默默递给她一碗热羊奶,里头加了蜂蜜。
沈沅也来了,坐在她身边,小声说今日看台上好多夫人小姐都在打听她。
明昭听着,笑着,偶尔搭话。
星空低垂,篝火噼啪,年轻的脸庞被暖光映亮。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一次看向最高看台。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往来。他已经回去了。
散场时,李铮要送她回去。
明昭摇头:“你们继续喝,我叫马车。”
她慢慢挪到场边等车。
夜风渐凉,她裹紧披风,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忽然,她顿住脚步。
人群边缘,拴马桩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青衫,瘦削,沉默。
谢寻。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很深,像静夜里无波的深潭,却在与她视线相触的刹那,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刺痛。
那张脸比之前更清瘦,也更沉郁,下颌处多了一道浅疤,隐在阴影里。
他左手似乎一直虚握着,保持着某种习惯性的姿势。
明昭心脏骤然缩紧,呼吸一滞。
是那个在洛口仓给她递伞的少年。
两人对视了短短一瞬,他转身,没入黑暗,动作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明昭下意识想追,脚踝的刺痛让她倒抽冷气。
等她再抬头,人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根拴马桩在风中投下摇晃的影子。
马车来了。
她上车前,最后望了一眼最高看台。帷幔已经放下,看不清内里。
马车驶离马场。
明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今日的一切在脑中翻涌:赛场的疾驰,坠马的疼痛,他怀抱的温度,还有谢寻那双在暗处凝视的眼睛。
脚踝还在疼。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
窗外,京城灯火渐次亮起,元宵夜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最高看台,皇室帷帐之内。
闻渡坐在案后,指尖轻按眉心。
帐内已无旁人,只有炭盆偶尔爆出轻响。他展开一张不知何时出现在案上的纸条。
纸条无署名,墨迹很新,只一行小字:
“漕帮异动,三日后丑时,洛水渡口。”
他盯着那行字,眸色沉静如夜。指腹在“洛水渡口”四字上缓缓摩挲片刻,随后将纸条移至炭盆上方。火舌倏然卷上纸角,迅速吞噬墨迹,化作一片蜷曲的灰烬,飘落盆中。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深寂的寒潭。
马车碾过长街,将马场的喧嚣、篝火的温暖、星空下的笑语,还有那一刻近乎错觉的心跳与那道幽灵般的目光——
都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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