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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雪泥鸿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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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快得像错觉,一触即收。

“留着吧。”他说,声音低沉,“或许……将来用得上。”

他收回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明昭似乎看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马车碾雪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货栈内一片狼藉,灯火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铮走到明昭身边,看着那枚铜符,又看看她:“监正这是……”

“不知道。”明昭握紧铜符,棱角再次硌入掌心。

她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但案子,还没完。”

远处传来祭灶的鞭炮声,噼啪炸响,映亮半边夜空。

衙门提前五日放假。

腊月二十八,年节礼。

国子监内外张灯结彩,钟鼓雅乐声中,祭酒领着一众官员、博士与学生,在文武庙前行着繁复的仪典。这是明昭曾经熟悉无比的场景,虽然毕业了,但凡在京任职的同窗们都会赶来参加。

如今,她却称病告了假,一个人窝在巡检司后院那间狭小的值房里。

炭盆烧得半温,她拥着旧毯,对着一卷漕运旧档出神。

肩头的伤已结痂,隐隐发痒,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封赏的旨意下来了,金银绢帛,加赐了一道可有可无,代表着荣誉的虚衔。

她接了旨,谢了恩,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滚烫的炭。

案子被强行捂上了盖子,那些账册、那些人证,都消失在内卫的高墙深院里。

她知道这是政治,是权衡,是所谓的“大局”。

可她忘不了洛口仓冰冷的虚软,忘不了货栈里李铮推开她时箭矢的破空声,更忘不了闻渡接过账册时,那句轻飘飘却足以压垮她所有努力的“到此为止”。

他给了她铜符,却又亲手划下了界限。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规律而熟悉。

明昭不动,只当没听见。

门却被推开了。

一股寒气卷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修长沉静的身影。

闻渡反手合上门,将喧闹与寒意一同隔在外头。

他没穿王爷的常服,只一袭国子监博士惯穿的深青襕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玄色披风,像是刚从典礼上悄然离席。烛光跳动,映着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还有肩头未及拂去的、细如盐粒的雪霰。

值房狭小,他一进来,便显得有些局促。

明昭依旧没抬头,手指死死捏着卷页,指尖发白。

闻渡目光扫过她肩头官服下微微凸起的包扎痕迹,又掠过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红光,最后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他没说话,只是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不紧不慢地拨了拨炭,又添了两块新炭进去。

火光“噼啪”轻响,重新旺了些,暖意慢慢弥散。

“年节礼缺了人,祭酒问起。”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病了。”

明昭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眼睛仍盯着卷宗,仿佛那上面的字迹比眼前的活人更值得研究。

“嗯。”闻渡应了一声,并不戳穿她显而易见的谎言。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这个高度让他需要微微抬眼才能看清她的表情。“太医看过了?”

“巡检司有金疮药,够用。”

“祭酒备了祛疫的香囊,嘱我带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锦囊,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锦囊针脚细密,散着淡淡的艾草与苍术气味。

明昭瞥了一眼,没动。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屋外隐约传来远处典礼的乐声,更衬得此处寂静。

闻渡看着她低垂的、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委屈的唇角。这副模样,与多年前在国子监藏书阁,她因辩不过他却又强词夺理时,如出一辙。

“心里不痛快?”他问,语气放缓了些。

“下官不敢。”

明昭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眶有些微红,却努力瞪得很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案子由内卫接手,自是圣虑周祥。下官唯愿陛下万岁,国泰民安。”

一连串的官话,说得又急又冲,分明是赌气。

闻渡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明昭。”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强自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这个称呼,他极少用,尤其在离开国子监后。

“那批精铁与私盐,牵扯出织造局,背后是宫里一位掌权大珰的干儿子。疤脸供出的几个官员家仆,其中一人,是东宫一位属官的姻亲。”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陛下此刻正在彻查去年冬祭的‘檀香案’,不宜另起大波澜。内卫接手,不是结案,是换一种方式,也是保护你们冲得太前的人。”

他解释得言简意赅,却已破例说了许多本不该说的内情。

明昭愣住了,满腔的愤懑像被戳破的气球,漏了气,只剩下些许酸胀的无力。

她当然知道朝局复杂,知道步步惊心,可……

“所以,我们流的血,就这么算了?孙文礼就白死了?洛口仓那些空洞,就继续空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却又强忍着,“您当初教我《刑律》,说‘民之冤,法之不申,其害甚于虎兕’。如今法在哪里?”

闻渡看着她眼中滚动的泪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说,法在权衡里,在时局中,在更漫长的博弈里。可这些话,对一个刚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一心想求个公道明澈的年轻官员来说,太过冰冷。

“法在。”

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目光沉静却有力,“只是有时走得慢些。你的卷宗,你的发现,并未被抹去。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往前走。”

他停顿片刻,又道:“年节礼后,陛下会下旨,由你兼任京畿漕运巡查副使,协理疏通河道、清点沿途仓廪积弊。官职不高,但可名正言顺再看粮仓。”

明昭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个实职,虽然仍是副手,却有了继续接触核心线索的通道!

这绝不是例行封赏能给出的,必然有人……她看向闻渡平静无波的脸。

“陛下圣明。”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先前那股不讲理的劲儿泄了,剩下的是被看穿心思、又被妥善安抚后的心虚和一点点无措。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动作有些孩子气。

闻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站起身:“炭火够了,莫要贪暖反着了凉。香囊记得佩上,虽是祭酒心意,于你伤势也有益。”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又停住,没有回头,“好好养着。来日方长。”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廊下昏暗的光线里,脚步声渐远。

明昭呆坐在原地,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青色锦囊。艾草的气味宁静而踏实。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又松开,小心地系在腰间的绦带上。

炭火暖融融地烘着,肩头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痒了。

她看向桌上那卷未看完的漕运旧档,深吸一口气,重新拿了起来。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院落,也覆盖着这座庞大帝国都城的喧嚣与暗涌。

来日方长。

她知道,这条路,她还得走下去。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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