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闻渡。
“王爷将此符给我,意味着您也已入局,再无退路。”
闻渡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深潭微澜。
“这局,早在孙文礼写下第一个‘疑’字时,便已开始了。不是吗?”
苏若微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楼梯口,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手中捧着一叠待批的课业册子,最上方那本的封皮因她指尖无意识的收紧而微微褶皱——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细看,只会以为是被风吹动。
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恰好掩去了眸中那瞬息变幻的神色:
先是极快的愕然,像平静湖面被石子惊破;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仿佛某个悬置已久的疑问终于得到印证;最后归于惯常的温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像深潭底部悄然翻涌的暗流。
她的目光极轻地掠过闻渡推过桌面的铜符,又在明昭紧攥铜符的手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帘,眸中已是一片清澈恭谨,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异样从未发生。
明昭心头一震,倏地站起身:“这不合规矩。王府亲卫岂能……”
“所以是私下借你。”
闻渡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就当是师长给学生的一份傍身之礼。”
他微微侧脸,望向窗外零星的雪花,“你当初在明伦堂上说,要改规矩。如今规矩未改,人总要活着。”
话至末尾,几不可闻。
苏若微在楼梯口静立片刻,目光在闻渡与明昭之间极轻地逡巡一周。
她看见闻渡望着明昭时眼底那抹几乎难以捕捉的深意,也看见明昭紧攥铜符、指节泛白的手。
她几不可闻地轻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随即柔声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如春风,却比平日略低了一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意味:“院长,东厢的博士们已候了半盏茶工夫,正等您定夺冬考增设算学策论的章程。”
她说话时,右手食指极轻地按了按左手手背——那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只在思虑或紧张时才会出现。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闻渡沉静的侧脸,又倏地掠过明昭手中的铜符——
最终落在窗棂上——那里有一点将融未融的残雪,正缓缓渗出细密水珠。
闻渡颔首,最后看了明昭一眼,转身下楼。
氅衣下摆扫过木阶,发出沙沙的轻响,渐渐远了。
明昭站在原地,掌心紧攥着那枚铜符,棱角深深硌进肉里。
她忽然想起醉仙楼那夜他冷淡移开的目光,又想起方才他指尖推过铜符时,那一刹几乎触及她手背的温热。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抑或,都是真的。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
京城各坊灯火盈街,空气里浮动着麦芽糖与烤栗子的甜香。明昭却带着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围住了西城榆树巷深处的一处货栈。
根据墨衡连日追踪,那批“消失的精铁”,线索最终指向这里——一家挂着“南北杂货”旧匾的栈房。
“里头有动静,至少十五人。”
墨衡伏在对面屋檐,将改良过的“千里耳”铜管递下。
明昭接过,凑近耳边。
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压低的争执……还有一句清晰的:“……盐引必须今晚出手,御史台那边已经闻到味儿了……”
果然,不止精铁。
明昭打出行动的手势。
巡检司吏卒如黑水漫过巷道,破门槌撞开大门的瞬间,她第一个抢身而入。
货栈内灯火通明,堆积的木箱后,十数个精壮汉子持刀而立,眼神凶悍。为首的是个疤脸男人,看见明昭身上的官服,啐了一口:“娘的,还真有不要命的娘们儿管闲事!”
械斗一触即发。
明昭的刀法利落狠准,但对方人多,且是亡命之徒。混战中,一把短弩自暗处瞄准了她的后背——
“小心!”
一道身影猛扑过来,将她撞开。
弩箭擦着那人肩头射入木柱,箭尾剧颤。
是李铮。他不知何时已率羽林卫赶到,玄甲在昏光下泛着冷铁般的色泽。
“你就不能等我信号?”
他将明昭护到身后,横刀格开劈来的利刃,语气里压着火,“一个人往里冲,真当自己铁打的?”
“等你信号,盐引早转移了!”
明昭反手砍倒一个偷袭的汉子,温热血点溅上脸颊。
她喘着气,却忽然笑了一下,“不过……谢了。”
货栈很快被控制。疤脸男人被押跪在地,犹自叫骂不休。
墨衡正带人清点木箱:精铁、私盐、还有几箱严禁民用的焰火药。
“账册!”明昭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厉声道。
一个吏目从内室搜出铁匣,砸开锁,里头是厚厚几本账。明昭就着火光快速翻看,越看心越沉——往来名目里,隐约嵌着几个朝廷大员家仆或远亲的名字,更有数笔巨款流向江南织造局。
“织造局……”她喃喃。那是皇家内库的产业,由宫中宦官掌管。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抽走了账册。
闻渡不知何时立在门口,一身墨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唯有肩头落着细碎的雪。他身后跟着两名宸王府亲卫,沉默如铁塔。
明昭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她看着闻渡的背影,肩头的伤开始尖锐地疼起来。
他快速翻阅账目,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最后,他合上册子,转身看向明昭: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这些人、这些账,羽林卫和巡检司都不要再跟。”
“王爷?!”李铮皱眉。
“这是圣旨。”
闻渡的声音极轻,却重若千钧。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杏黄帛书,并未展开,但上面的龙纹朱印已昭然一切。
“陛下已知晓此案。接下来,由内卫接手。”
他目光扫过明昭肩头一道正在渗血的划伤,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明稽查使办案有功,陛下有赏。具体封赏,明日宫中自有旨意。”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外马车,亲卫押着疤脸首领紧随其后。
“等等。”明昭忽然开口。
闻渡脚步微顿。
“王爷那枚铜符,”她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纹铜符,递还,“还未用过,完璧归赵。”
闻渡没有接。他转过身,看着她掌心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铜符,又看向她脸上未擦净的血迹、官服上破开的口子,以及那双映着火光、固执望过来的眼睛。
雪落无声。
良久,他伸手,却不是接过铜符,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颊边一点干涸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