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
她顿了顿。
“明日设法去漕帮暗暗打听一下。”
“有无一个叫谢寻的年轻杂役。”
“平日具体做些什么,与何处来往。”
墨衡眼中掠过一丝疑问,但未多言。
点头领命。
身形一闪,再次没入夜雨。
明昭合上窗,却无睡意。
她走至案前,铺纸研墨。
开始写奏疏。
笔尖悬停良久。
最终落下的却不是今日所见。
而是三日前一桩看似无关的小案——
京西马场走失战马七匹。
守吏报的是“夜惊奔逃”。
但她在现场看见的马蹄印。
深而齐整。
分明是负载重物后才有的痕迹。
那时只当是寻常弊案。
如今串联起来。
那些马匹深夜运载的。
会不会正是从洛口仓水陆转运途中,“消失”的粮草或重物?
笔锋在纸上游走,字字斟酌。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若真如此。
牵涉的便不止户部、兵部。
还有太仆寺,掌舆马畜牧之事。
而太仆寺卿,姓王。
是已故王贵妃的胞弟。
当今天子的舅父。
灯花“啪”地爆开。
惊得她手腕一颤。
窗外雨声如瀑。
仿佛要将整个京城淹没。
明昭吹熄灯烛。
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白日里那个叫谢寻的少年。
他递伞时,手指关节处有厚茧。
是常年拉拽缆绳留下的。
但他站立的姿态。
肩背挺直的弧度。
以及那瞬间捕捉到自己目光时的细微反应。
却隐隐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
一个普通的漕帮杂役。
怎会有那样的身骨与眼神?
困意逐渐袭来。
朦胧间,她仿佛又回到洛口仓昏暗的廒间。
指尖触到那些虚软的麻袋。
草屑从破口涌出。
化作漫天尘埃。
尘埃里浮现出半个陌生的徽纹——
龙非龙,蟒非蟒。
利爪扣着一枚铜钱。
那铜钱忽然睁开眼。
变成一只浑圆的瞳孔。
冷冷地盯着她。
明昭骤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
雨不知何时停了。
檐角滴着残雨。
一声,一声。
像某种倒计时。
线索断断续续,案情停滞了。
又三日,小雪。
国子监藏书阁三楼。
窗纸被暖气熏得微潮。
这日正是闻渡在国子监的常例视事之日。
明昭指尖抚过一架架书脊。
最后停在《河渠通考》与《漕运辑要》之间——
那里有一册书明显被抽走不久。
空出的缝隙尚未落灰。
“是孙文礼借阅的最后一本书。”
苏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日穿着暖杏色袄裙,臂弯搭着灰鼠皮披风。
手里捧着一摞笔记。
她走到宽大的梨木桌旁。
将笔记轻轻放下。
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才抬起眼帘:“我按院长吩咐,将他散落在各处的书稿都归置了一下。”
她并未立刻退开。
目光掠过窗外的秋雨。
像在斟酌言辞。
随后才温声续道:
“里头有些演算草稿,画了许多旁人看不懂的符号。”
“院长说,或许对案情有帮助。”
她的语气依旧轻柔。
却似比平日慢了些。
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思量。
明昭道了谢。
察觉她今日举止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却未点破。
只坐下翻阅。
纸页间果然夹着不少图形与数字。
其中一个被朱笔反复圈画:
景和七年。
洛口仓“折损”漕粮八千石。
理由“河鼠啮仓”。
“河鼠能吃下八千石粮?”
明昭蹙眉低语。
指尖点着那个荒谬的理由。
她脑中迅速闪过洛口仓内虚软的麻袋。
兵部轻舸的泊痕。
以及那半个诡异的徽纹。
若粮是假。
那这巨大的亏空去了何处?
折价为银?
还是……换作了其他物资。
通过别的渠道洗白?
“吃不下。”
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只见闻渡缓步上楼。
深青氅衣的领口镶着一圈银灰色风毛。
沾着未拂尽的雪屑。
他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旧档。
目光与明昭相遇的瞬间。
似乎已读懂她眼中闪过的推演。
他在桌前站定。
将旧档铺开。
正是景和七年户部那笔核销记录的完整副册。
他的指尖落在下方几处不易察觉的转印上:
“但若这八千石‘粮’从未存在。”
“它便可折价为任何东西——”
“精铁、药材、盐引。”
“而一旦有了这些衙门背书流转的印记。”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工部、军器监乃至光禄寺的模糊印鉴。
“它就成了账面上‘合理’的损耗。”
“再通过黑市置换。”
“利润足以养活真正贪婪的‘河鼠’。”
明昭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
背脊微微发凉。
原来如此——
粮是虚,亏空是实。
而这一套复杂的折价、转印、洗白的流程。
才是啃食国库的真正利齿。
这绝非一人一时所能为。
“赃物洗白了,分润的关节也多了。”
闻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却字字清晰。
“如今你触到的,或许不是一条线。”
“而是一张织了多年的网。”
他抬起眼,看向明昭:
“你查到的洛口仓虚实,加上这些旧账。”
“足以撕开第一道口子。”
“但接下来。”
他停顿片刻。
窗外雪光映在他眼底,一片沉静。
“你会触碰到这张网上所有的结点。”
“王爷是劝我收手?”明昭迎上他的目光。
“是提醒你备好盾牌。”
闻渡停顿片刻。
窗外雪光映在他眼底。
他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
轻轻推过桌面。
符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正中一个“宸”字。
“若遇紧急。”
“持此符可调宸王府亲卫十人。”
“他们不认衙门,只认符。”
铜符触手温润。
显然已被握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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