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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永平巷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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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一角。

李铮正在指导新兵操练阵型。

墨衡则蹲在一旁,对着一架新弩做最后的调试。

见明昭来,三人都围了过来。

“稀客啊。”

李铮接过她手里的缰绳,笑道:

“又是哪家屋顶需要掀了?”

“比掀屋顶麻烦。”

明昭简短说了案情进展。

重点吐出那八个字:

“户部亏空,漕粮抵债。”

话音落地。

校场一角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李铮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眉头锁成深川:

“脱壳粟米?!”

“今年江南漕粮是本朝命脉,北方边军的冬衣粮秣皆系于此!”

“若这条线被人动了……”

他猛地看向墨衡,眼神锐利:

“你们军器监上月那批异常调拨的五十炼钢,可有说是从哪处官仓‘折抵’的?”

墨衡放下手中的弩机。

面色沉静如水:

“调拨文书写的是‘洛口仓’。”

“若漕粮已亏,用以‘折抵’的恐怕就不止是铁了。”

他顿了顿。

语气罕见地凝重:

“或许,连本该运往北境的军粮,账目都已成了空文。”

“他娘的!”

应烽一拳锤在旁边的木桩上。

震得灰尘簌簌而下:

“这是要掏空国库、动摇边防!”

“昭姐,这案子绝不是死个书生那么简单!”

“这是捅破天的窟窿!”

他转身,再无半点玩笑之色:

“火器营的兄弟,你随时调用,要查仓库还是盯人,绝无二话!”

李铮按住明昭的肩膀。

力道沉稳:

“昭昭,此事已非巡检司单独能扛。”

“我们需要立刻厘清:军械案、户部亏空、漕粮,这三条线究竟在哪个点上拧成了一股。”

“从今晚起,我们分头查。”

明昭心头一凛。

墨衡没说话。

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圆筒,递给明昭:

“新做的‘千里耳’,贴墙能听十丈内的对话。”

“充气的,落水也不怕。”

明昭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小玩意儿。

心头那股烦闷,忽然散了大半。

“谢了。你们火器营越来越长进了。”

她笑起来:“晚上醉仙楼,我请!”

“成嘞!咱们先聚,春节假期再组织国子监的同窗一起聚。”

应烽拍拍明昭的肩膀。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酒过三巡。

应烽已经喝得兴起,正拉着李铮比划今年秋狩要猎几只鹿。

墨衡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给明昭碗里夹一筷子她爱吃的炙羊肉。

窗外华灯初上。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明昭托着腮,看应烽和李铮闹。

忽然觉得,这样的烟火气,才是真实踏实的。

不像那个人。

闻渡的世界,永远像隔着一层琉璃罩子——

洁净,有序。

却触手冰凉。

“哎,昭昭。”

应烽忽然凑过来,满身酒气。

“你最近老往国子监跑,是不是瞧上哪位俊俏书生了?”

明昭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李铮拍了她后背一下,笑骂应烽:

“胡说什么!昭昭是查案!”

“查案怎么了?查案就不能顺便相个亲了?”

应烽嘿嘿笑:

“要我说,那些读书人,一个个弱不禁风的,哪有咱们军营的汉子好?”

“应烽!”

李铮耳根有点红,喝止了他。

明昭却大笑起来,拍了拍李铮的肩:

“铮哥当然好!”

“所以你得赶紧给我找个嫂子,别耽误了!”

她知道应烽是玩笑。

也知道李铮待她如兄如妹。

他们之间,是过命的交情。

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也仅止于此了。

她心里那片最深、最暗的角落。

藏着另一个名字。

酒酣耳热之际。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明昭随意瞥了一眼。

整个人骤然僵住。

“这么巧!”

醉仙楼门口。

闻渡正从马车上下来。

他身边跟着两位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似是工部的官员。

掌柜正点头哈腰地将人往三楼引。

闻渡似有所感。

抬眸朝二楼看来。

目光穿过阑干,穿过喧嚣。

精准地落在了临窗这一桌。

他看见了勾肩搭背的应烽。

看见了给明昭递醒酒汤的李铮。

看见了这满桌狼藉、欢声笑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然后平静移开视线。

与同僚上了三楼。

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明昭的心脏。

却在那一刻,像是被那只隔着虚空望来的目光。

轻轻攥了一下。

有点疼。

更多的是空。

她忽然意识到。

在闻渡眼里。

她或许就是这样——

粗野,喧闹,混迹于行伍之中。

就是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苏若微与他。

才是同一片琉璃罩子下,相得益彰的景致。

“昭昭?发什么呆呢?”

应烽晃了晃手。

明昭猛地回过神。

呼吸一滞。

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突然大笑:

“没什么!来,继续喝!”

只是那之后的笑闹声里。

多少带了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逞强。

三楼,“听雪”雅间。

工部侍郎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今年冬季官道修缮的预算。

闻渡却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楼下那一幕。

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她笑得那么开怀。

与那些年轻将领之间毫无间隙的亲近。

自然得……刺眼。

他知道她有几位青梅竹马的将门好友。

读书时便是如此。

那时她是国子监里最特别的存在——

骑射课上能把男生都比下去。

辩论时言辞犀利如刀。

闯了祸总有那几个将门子弟替她兜着。

他曾以为。

那不过是少年意气。

如今看来,似乎不止。

那样鲜活、热烈、充满生命力的相处方式。

与他给予她的,永远隔着规矩、礼法和“明大人”这个称谓的世界。

截然不同。

她喜欢的大概是那样的吧。

像李铮那样阳光正直,可以并肩作战。

像应烽那样率直豪爽,可以毫无顾忌地笑闹。

而不是他这样。

永远端着王爷和师长的架子。

尽管他们也不过相差六岁的年龄。

“王爷?”

工部侍郎小心地唤了一声。

闻渡收回思绪。

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预算之事,按章程办即可。”

“本王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

他起身离席。

走到楼梯口时,下意识朝二楼那扇窗望去。

窗内灯火通明。

隐约还能听见笑声。

只是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他独自走下楼梯。

上了马车。

车内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静静坐了许久。

才低声吩咐:

“回府。”

马车驶过繁华的长街。

窗外流光溢彩,却都与他无关。

他袖中。

那枚本想借今日商议公务之机还给她的巡检司令牌。

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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