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一角。
李铮正在指导新兵操练阵型。
墨衡则蹲在一旁,对着一架新弩做最后的调试。
见明昭来,三人都围了过来。
“稀客啊。”
李铮接过她手里的缰绳,笑道:
“又是哪家屋顶需要掀了?”
“比掀屋顶麻烦。”
明昭简短说了案情进展。
重点吐出那八个字:
“户部亏空,漕粮抵债。”
话音落地。
校场一角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李铮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眉头锁成深川:
“脱壳粟米?!”
“今年江南漕粮是本朝命脉,北方边军的冬衣粮秣皆系于此!”
“若这条线被人动了……”
他猛地看向墨衡,眼神锐利:
“你们军器监上月那批异常调拨的五十炼钢,可有说是从哪处官仓‘折抵’的?”
墨衡放下手中的弩机。
面色沉静如水:
“调拨文书写的是‘洛口仓’。”
“若漕粮已亏,用以‘折抵’的恐怕就不止是铁了。”
他顿了顿。
语气罕见地凝重:
“或许,连本该运往北境的军粮,账目都已成了空文。”
“他娘的!”
应烽一拳锤在旁边的木桩上。
震得灰尘簌簌而下:
“这是要掏空国库、动摇边防!”
“昭姐,这案子绝不是死个书生那么简单!”
“这是捅破天的窟窿!”
他转身,再无半点玩笑之色:
“火器营的兄弟,你随时调用,要查仓库还是盯人,绝无二话!”
李铮按住明昭的肩膀。
力道沉稳:
“昭昭,此事已非巡检司单独能扛。”
“我们需要立刻厘清:军械案、户部亏空、漕粮,这三条线究竟在哪个点上拧成了一股。”
“从今晚起,我们分头查。”
明昭心头一凛。
墨衡没说话。
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圆筒,递给明昭:
“新做的‘千里耳’,贴墙能听十丈内的对话。”
“充气的,落水也不怕。”
明昭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小玩意儿。
心头那股烦闷,忽然散了大半。
“谢了。你们火器营越来越长进了。”
她笑起来:“晚上醉仙楼,我请!”
“成嘞!咱们先聚,春节假期再组织国子监的同窗一起聚。”
应烽拍拍明昭的肩膀。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酒过三巡。
应烽已经喝得兴起,正拉着李铮比划今年秋狩要猎几只鹿。
墨衡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给明昭碗里夹一筷子她爱吃的炙羊肉。
窗外华灯初上。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明昭托着腮,看应烽和李铮闹。
忽然觉得,这样的烟火气,才是真实踏实的。
不像那个人。
闻渡的世界,永远像隔着一层琉璃罩子——
洁净,有序。
却触手冰凉。
“哎,昭昭。”
应烽忽然凑过来,满身酒气。
“你最近老往国子监跑,是不是瞧上哪位俊俏书生了?”
明昭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李铮拍了她后背一下,笑骂应烽:
“胡说什么!昭昭是查案!”
“查案怎么了?查案就不能顺便相个亲了?”
应烽嘿嘿笑:
“要我说,那些读书人,一个个弱不禁风的,哪有咱们军营的汉子好?”
“应烽!”
李铮耳根有点红,喝止了他。
明昭却大笑起来,拍了拍李铮的肩:
“铮哥当然好!”
“所以你得赶紧给我找个嫂子,别耽误了!”
她知道应烽是玩笑。
也知道李铮待她如兄如妹。
他们之间,是过命的交情。
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也仅止于此了。
她心里那片最深、最暗的角落。
藏着另一个名字。
酒酣耳热之际。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明昭随意瞥了一眼。
整个人骤然僵住。
“这么巧!”
醉仙楼门口。
闻渡正从马车上下来。
他身边跟着两位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似是工部的官员。
掌柜正点头哈腰地将人往三楼引。
闻渡似有所感。
抬眸朝二楼看来。
目光穿过阑干,穿过喧嚣。
精准地落在了临窗这一桌。
他看见了勾肩搭背的应烽。
看见了给明昭递醒酒汤的李铮。
看见了这满桌狼藉、欢声笑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然后平静移开视线。
与同僚上了三楼。
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明昭的心脏。
却在那一刻,像是被那只隔着虚空望来的目光。
轻轻攥了一下。
有点疼。
更多的是空。
她忽然意识到。
在闻渡眼里。
她或许就是这样——
粗野,喧闹,混迹于行伍之中。
就是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苏若微与他。
才是同一片琉璃罩子下,相得益彰的景致。
“昭昭?发什么呆呢?”
应烽晃了晃手。
明昭猛地回过神。
呼吸一滞。
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突然大笑:
“没什么!来,继续喝!”
只是那之后的笑闹声里。
多少带了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逞强。
三楼,“听雪”雅间。
工部侍郎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今年冬季官道修缮的预算。
闻渡却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楼下那一幕。
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她笑得那么开怀。
与那些年轻将领之间毫无间隙的亲近。
自然得……刺眼。
他知道她有几位青梅竹马的将门好友。
读书时便是如此。
那时她是国子监里最特别的存在——
骑射课上能把男生都比下去。
辩论时言辞犀利如刀。
闯了祸总有那几个将门子弟替她兜着。
他曾以为。
那不过是少年意气。
如今看来,似乎不止。
那样鲜活、热烈、充满生命力的相处方式。
与他给予她的,永远隔着规矩、礼法和“明大人”这个称谓的世界。
截然不同。
她喜欢的大概是那样的吧。
像李铮那样阳光正直,可以并肩作战。
像应烽那样率直豪爽,可以毫无顾忌地笑闹。
而不是他这样。
永远端着王爷和师长的架子。
尽管他们也不过相差六岁的年龄。
“王爷?”
工部侍郎小心地唤了一声。
闻渡收回思绪。
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预算之事,按章程办即可。”
“本王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
他起身离席。
走到楼梯口时,下意识朝二楼那扇窗望去。
窗内灯火通明。
隐约还能听见笑声。
只是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他独自走下楼梯。
上了马车。
车内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静静坐了许久。
才低声吩咐:
“回府。”
马车驶过繁华的长街。
窗外流光溢彩,却都与他无关。
他袖中。
那枚本想借今日商议公务之机还给她的巡检司令牌。
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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