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得破迷局。
却在此人面前——这赋予起点、断言艰险、又递来刀刃的人面前——官场三年磨出的硬壳,总有一角,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侧身退到槐树后。
树皮粗粝,带着秋露的湿凉,透过官袍后背的棉料,硌得她生疼。
屏住呼吸。
从枝叶的缝隙间望去——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下都沉重清晰。
这般躲藏。
与三年前明伦堂上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少女,何其相似。
多可笑。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淬炼成钢。
可只要看见他,时间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回原点。
她看见闻渡的脚步停了停。
目光似乎扫过槐树林这边。
沉静。
无波。
像深潭水面上掠过的一片云影。
明昭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这一次,没有。
她强迫自己看。
记住这心悸。
闻渡最终未停留。
与博士作别,登上停在道旁的青篷马车。
车舆朴素,唯独檐角悬一枚青铜铃。
秋风掠过。
铃声清凌凌荡开,一路远去,融进市井的嘈杂里。
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明昭才从树后走出来。
松开掌心。
红印有些已渗出血丝。
心口那点星火,却不曾熄灭。
“躲什么?”
她低声自语,更像嘲弄那一瞬间的慌乱:
“明昭,你可真没出息。”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响起——
你不是没出息。
你只是……还没准备好,以真正平等的姿态,站到他面前。
她转身。
大步朝巡检司走去。
官袍下摆划开利落的弧线,惊起地上几片落叶。
日影西斜。
衙门里陆续点起灯。
待积压的卷宗一一厘清,窗外天色已彻底暗透,星河低垂。
签押房里,烛火通明。
明昭面前摊着案卷。
墨已研好。
笔提起,却在半空悬了许久,未落一字。
窗外梆子敲过二更。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终于蘸墨。
在素笺上写下:“礼部侍郎堂弟涉军械私贩案详录”。
“大人!”
值夜小旗赵成推门而入,气息未匀:
“永平巷出命案!死者是国子监地字丙班学生,孙文礼!”
明昭搁笔。
眼神一锐:
“死因?现场何人管辖?”
“中毒。苦杏仁气极重,已让仵作去验了。按辖区归京兆府,但死者是国子监生,府尹那边知会了我们巡检司协同。”
赵成语速极快:“现场已封锁,巷口清了。”
苦杏仁气。
见血封喉的剧毒。
此物多见于太医署药库或民间炼丹术士之手,受严格管制。
一个寻常书生,如何能得?
“备马!”
她抓起椅背上的外袍。
永平巷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湿亮。
此刻巷口已被巡检司与京兆府的差役共同把守,火把照得通明如昼。
百姓聚在坊门处张望,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动着。
明昭下马。
京兆府捕头上前见礼,三言两语交接完毕。
她戴上鹿皮手套。
踏入屋内。
房间狭小,却收拾得一丝不苟。
床褥平整。
书册按高低整齐排列在简易书架上。
唯独书桌略显凌乱——摊开的《论语》旁散着几张稿纸,字迹工整清秀,写的是策论草稿。
笔搁在砚边,毫尖墨迹已凝成硬痂。
那股苦杏仁的甜腻气,隐约从倒地的茶盏处散发出来。
她目光移向床头。
一只藕荷色的香囊,静静躺在枕侧。
缎面绣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精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拈起细看。
底部以浅金线绣着一个娟秀的“婉”字。
“查孙文礼近日行踪。”
明昭将香囊装入牛皮证物袋:
“重点问询与他往来密切的女子。还有,他最近在国子监有无异常?课业、人际、用度,细查。”
“已派人去监内询查,也通知了监丞。”
话音未落。
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明昭走到院中。
看见坊门处的火把光晃动着分开一条道。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入。
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响。
叮铃。
叮铃。
像敲在人心上。
车帘掀起。
闻渡躬身下车。
深氅衣摆扫过湿亮的石板,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
他抬眼。
目光越过院中众人,落在明昭脸上。
“明稽查特使。”
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死者孙文礼,是我的学生。”
夜风将他氅衣下摆掀起一角。
露出里面深青色的襕衫——仍是三年前明伦堂授课时的装束,连衣襟的褶皱都仿佛未曾改变。
一个普通学生,需要院长出面吗?
明昭暗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见自己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回道:
“下官明白。”顿了顿,“此案……定会查清。”
闻渡静静看了她片刻。
那双总是疏淡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
他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转身前。
他留下极轻的一句,似嘱咐,又似某种她不敢深究的、超越了师长职责的关切:
“夜寒风重,办案时……自己当心。”
——又是这种语气。
那种师长式的、不容置疑的、让她既渴望又抗拒的……
近乎“你要听话”的语气。
明昭毕业后躲了三年,依然心跳。
望着他走向房门的背影,忽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按住心口。
那里,三年未曾真正平息的火,在这一刻,复燃了。
院中火把噼啪作响。
闻渡站在孙文礼房门前,并未立刻进去。
他侧过头。
看向明昭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和执拗的侧影。
三年了。
这姑娘,依然故我,像一把不肯入鞘的刀。
——而他,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忧心。
更不知的是。
今夜这场命案,会将他们共同卷入怎样的漩涡。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明昭手中那枚绣着“婉”字的藕荷色香囊。
停顿的时间。
比掠过其他任何证物都要长那么一息。
他什么也没说。
但明昭捕捉到了——
这位永远波澜不惊的宸述王、闻院长,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凝重。
那不是一个师长对学生的担忧。
那是一个深知漩涡深浅之人,看到风暴序幕时的眼神。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升上夜空。
明昭将香囊紧紧攥入掌心。
皮革的触感冰冷而坚实。
她意识到。
这案子,已不仅仅是一桩学生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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