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山里打了第一声春雷。
不是夏天那种轰轰烈烈的大雷,而是闷闷的、远远的、像是在天边滚动的雷声。轰隆隆——轰隆隆——一声接一声,把沉睡的土地从冬天的梦里唤醒。
我站在庙门口,听着那些雷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张起灵站在我旁边,也听着那些雷声。
“惊蛰了。”他说。
我点点头。
“惊蛰要干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惊蛰要叫醒虫子。”
他看着我。
“叫醒虫子?”
“嗯,”我指着远处的山,“惊蛰就是打雷,把冬眠的虫子叫醒,让它们出来活动。我小时候,每到惊蛰,我娘就说,听,雷公在叫虫子起床了。”
他听着,没说话。
我忽然笑了。
“你也像惊蛰。”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看着他,说:“你也是叫醒我的那个人。”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久到雷声停了,久到天边亮了一点。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的。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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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们去了后山。
雷声过后,山里果然有了变化。
那些冬眠的虫子,真的出来了。地上有小虫子在爬,草叶上有小虫子在跳,空气里有小虫子在飞。虽然还是早春,可这片山已经热闹起来了。
我蹲下来,看着一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虫子。
那小虫子黑黑的,小小的,在泥土里拱来拱去,像是在伸懒腰。
“你看,”我指着那只虫子,“它醒了。”
他也蹲下来,看着那只虫子。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轻,很柔。
“每年都是这样。”他说。
我转头看他。
“什么?”
他看着那只虫子,说:“每年惊蛰,它们都会醒过来。从土里钻出来,开始新的一年的生活。”
我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说:“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它们不记得去年的事,也不记得去年见过谁。可它们每年都会醒过来,每年都会开始新的生活。”
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他在说虫子。
可我知道,他在说的不只是虫子。
他在说那些一世又一世的我。
那些不记得他、却每年都会回来的我。
我忽然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我。
“张起灵。”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醒了。”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醒了,我记得你。我记得去年的事,记得前年的事,记得很多很多事。我记得你给我帕子,记得你教我凝露水,记得你陪我看雪,记得你等我回来。”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我笑了笑,说:
“所以,你不用再等了。”
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
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有一点抖: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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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们在山里走了很久。
他带我去看那些被雷声唤醒的地方。
有一片草地,昨天还是光秃秃的,今天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绿芽。有一条小溪,冰已经化了,水哗哗地流着,唱着春天的歌。有一棵老树,枝头鼓起了嫩嫩的芽苞,像是含着满嘴的话,等着说出来。
我看着他,看着这座山,看着这个被春天唤醒的世界。
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看着我。
我指着那些绿芽,那些流水,那些芽苞,说:
“它们都醒了。”
他点点头。
“嗯。”
我继续说:“我也醒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很暖。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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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很细,像一弯钩子挂在天空。
我们坐在神殿门口,看着那些星星。
春天的夜空特别清透,星星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靠着他,他揽着我。
谁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少。
我也在想。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多少,都是好的。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
“你知道惊蛰还有一个名字吗?”
他看着我。
“什么?”
我笑了笑,说:“启蛰。”
他愣了一下。
“启蛰?”
“嗯,”我说,“开启的启,冬蛰的蛰。意思是,把冬眠的东西打开,让它们出来。”
他听着,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觉得这个名字更好。”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你是我的启蛰。”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久到风把老松的影子吹散又聚拢。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是我的惊蛰。”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个闷葫芦。
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我们扯平了。”我说。
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
那是笑。
山神爷在笑。
为我笑。
我也笑。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染成银白色。
远处,有什么虫子在叫,叽叽叽叽的,像是也在庆祝春天的到来。
我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像这座山。
像这座庙。
像他等了我几千年,从没变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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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
漫山遍野的花,开得铺天盖地。
我站在那片花海里,回头看他。
他也站在花海里,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很暖。
我朝他伸出手。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站在那片花海里,看着那些花。
很久很久。
我忽然开口:“张起灵。”
他低头看我。
我笑了笑,说:
“以后的每一个惊蛰,你都叫醒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不管我睡得多沉,不管你等多久,你都叫醒我。”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好。”
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还在旁边,还看着我。
和梦里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早。”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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