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山里的雪终于下大了。
不是前些天那种细细碎碎的小雪,是真正的鹅毛大雪,一团一团地从天上砸下来,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埋了。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雪,半天没动。
太壮观了。
从小到大,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老松的枝桠被压得弯下来,都快碰到地上了。铜铃被雪糊住了,摇都摇不动。石阶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白茫茫的斜坡。
风很大,把雪吹得四处乱飞,打在脸上生疼。
可我舍不得进去。
就想这么看着。
张起灵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也看着那些雪。
“好看吗?”他问。
我点点头。
“好看。”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凉凉的,和平时一样凉。
可我不觉得冷。
那天上午,我们哪儿也没去。
就坐在神殿门口,看着那些雪。
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明明是白天,却像是傍晚。
我靠着他,他揽着我。
谁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样的时候,还能有多少。
我也在想。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多少,都是好的。
中午的时候,雪小了一点。
我忽然来了兴致,拉着他要出去堆雪人。
他看着我。
“堆雪人?”
“嗯,”我指着外面的雪,“用雪堆成一个的人,可好玩了。”
他没说话。
可他被我拉出去了。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庙前的空地上,蹲下来开始攒雪。
他也蹲下来,看着我攒。
我攒了一个小雪球,放在地上滚。
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滚到脸盆那么大,滚不动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指着那个雪球说:“这是身子。”
他又看着我。
我又攒了一个小雪球,滚了滚,滚到脑袋那么大,放在那个大雪球上面。
“这是头。”
他看了看,没说话。
我去找了两根树枝,插在身子两边。
“这是胳膊。”
又找了两块小石头,按在头上。
“这是眼睛。”
最后,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系在雪人的脖子上。
“好了。”我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那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一边高一边低,胳膊一长一短,丑得要命。
可我觉得挺好看的。
我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那个雪人,看得认真。
“怎么样?”我问。
他想了想,说:“像你。”
我愣住了。
像我?
哪儿像了?
我又看了看那个雪人,还是没看出来哪儿像我。
可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
他在笑。
山神爷在笑。
我忽然不追究了。
管他像不像呢。
他笑了就行。
那天下午,雪又下大了。
我们回到殿里,生了一堆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殿都照得暖洋洋的。
我坐在火堆旁边,靠着他的腿。
他坐在神座上,手搭在我肩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簌簌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
殿内很安静,只有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我忽然开口:“张起灵。”
他“嗯”了一声。
“你说,这场雪要下多久?”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笑了笑。
山神爷也有不知道的事。
他又说:“想下多久,就下多久。”
我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
他是山神。
这场雪,他想让下多久,就下多久。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是纵容,可能是宠溺,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那个雪人。
那个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的雪人。
他说像我的那个雪人。
我笑了。
“张起灵。”
他“嗯”了一声。
“你喜欢那个雪人吗?”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喜欢。”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也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火苗跳了几下,久到窗外的雪声忽大忽小。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因为你堆的。”
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然后开始狂跳。
这个闷葫芦。
这个不爱说话的山神爷。
这个等了我几千年的张起灵。
他连说情话都这么闷。
可我喜欢。
我站起来,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进怀里。
火苗在我们旁边跳着,雪在外面下着,整座山都被雪埋着。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得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他的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他的呼吸落在我耳边。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他在想那些一个人看雪的日子。
现在,他在想什么?
我偏头问他。
他没说话。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忽然明白了。
他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