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那天,山里来了一个人。
我和张起灵刚从后山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我抓的,张起灵在旁边看着,看我在溪水里扑腾了半天,最后帮我按住了那两条滑不溜秋的东西。
走到庙门口,我忽然停住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背着个小包袱,正抬头看着庙门上那串铜铃。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后的张起灵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表情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看见了早就知道会看见的东西。
“你们……”他张了张嘴,目光在我和张起灵之间来回转了几圈,“你们是……”
我没说话。
张起灵也没说话。
那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明白了。”他说。
我愣住了。
你明白什么了?
他朝我们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吴邪。”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然后他转向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山神爷。”他说。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年轻人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抬起头来,又看了我一眼。
“我叫吴祈。”他说,“祈愿的祈。”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吴祈。
吴邪。
都姓吴。
“你是青崖村的人?”我问。
他点点头。
“我家在山脚下,祖辈都住在那儿。”
祖辈。
我忽然想起什么,可又抓不住。
张起灵忽然开口了。
“进来。”
他转身往庙里走,我连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那个叫吴祈的年轻人招招手。
“进来坐。”
他点点头,跟了上来。
我们在神殿里坐下。
吴祈坐在蒲团上,我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张起灵坐在神座上。
那场面有点奇怪。
可他好像不觉得奇怪,只是打量着殿内的陈设,目光在那盏长明灯上停了很久,又移到神案上,最后落在神座旁边的木头上。
那上面刻着名字。
一个一个的,吴邪。
他的目光停在那儿,很久很久。
“你看见了?”我问。
他点点头。
“那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是我的名字。
每一世的我,刻在上面的名字。
可这话说出来,谁会信呢?
张起灵忽然开口:“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情绪。
可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青崖村的人从来不上山。
除了送供品的老周他们,村里人见了这座庙都绕着走。王寡妇那些话,从小听到大,谁还敢来?
这个叫吴祈的年轻人,一个人背着包袱上来,肯定不是路过。
吴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来看看。”
“看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看我太爷爷。”
我愣住了。
太爷爷?
他继续说下去:“我太爷爷叫吴邪。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山神庙里住过三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在庙里住了三年,最后被埋在后山老松底下的——
“他……”我的声音有点抖,“他后来……”
吴祈点点头。
“他后来下山了,娶了我太奶奶,生了我爷爷。可他一辈子都在念叨这座山,这座庙。”他顿了顿,“临终前,他让我爷爷一定要把他埋在山脚下,面朝这座山。”
他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
我接过来看。
上面刻着:
“山神爷在上,弟子吴邪,戊寅年三月初九生,辛巳年腊月廿三卒。一生平安,子孙满堂。临去之前,念念不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他临终前说:告诉他,我很好,别等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戊寅年三月初九。
那是最早那一页的日期。
那个书生。
那个在庙里住了三天、念了三天书、说要考中了回来看他的书生。
他没有考中。
他活到了老,娶了妻,生了子,子孙满堂。
可他临终前,说的是——
告诉他,我很好,别等了。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我抬起头,看张起灵。
他坐在神座上,手里捧着那块木牌,低着头,看着那行字。
他的脸还是那样,眉眼清冷,神情淡漠。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沉,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什么。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可我知道,那是他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一句话。
从第一世那个书生嘴里,说出来的话。
告诉他,我很好,别等了。
他没有回来。
可他一直记得。
记得这座山,这座庙,这个人。
记得让他别等了。
“你太爷爷……”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住在庙里?”
吴祈摇摇头。
“爷爷没说。他只说,太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在山里迷了路,在庙里住了三天。后来每年都要上山,说是还愿。”
每年都要上山。
不是还愿。
是看他。
是去看那个坐在神座上、等了他一辈子的人。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张起灵抬起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