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山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座山都罩住了,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去路。
我站在神殿门口,看着这场雨,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也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我在里面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最后走到这座庙前。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场雾,我走了几千年。
张起灵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也看着这场雨,没说话。
我偏头看他。
他的侧脸还是那样好看,眉眼清冷,神情淡漠,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可我知道,那清冷下面是热的,那淡漠下面是烫的。
这几个月,我越来越能看懂他了。
他不用说话,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现在,我知道他在想——
这场雨过后,秋天就真的来了。
“张起灵。”我喊他。
他转头看我。
“立秋了。”我说。
他点点头。
“立秋要干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我们村立秋要贴秋膘。就是吃肉,把夏天掉的肉补回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笑了笑:“今晚吃肉。”
他的眼睛亮了亮。
那点亮很轻,很浅,可我能看见。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的眼睛里就多了一点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光,可能是温度,可能是别的什么。
总之,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喜欢那点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后殿支起炉子,煮了一锅肉。
肉是我从村里带上来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我把它切成块,焯了水,下锅炒出油,加了酱油、糖、八角、桂皮,倒上水,慢慢炖。
炖了一个时辰,肉香飘得满殿都是。
张起灵坐在旁边,看着那口锅。
他一直看着,一动不动。
我拿筷子戳了戳肉,戳透了,烂了。
“好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
我夹起一块肉,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
“张嘴。”我说。
他张开嘴,把那块肉含进去。
我看着他嚼,看着他咽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亮了亮。
“好吃?”我问。
他点点头。
我笑起来,又夹了一块,递给他。
他又吃了。
我又夹。
他再吃。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半锅肉已经没了。
我瞪着他:“你给我留点。”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
他在笑。
山神爷在笑,因为吃肉。
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值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把那锅肉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我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不想动。
他坐在我对面,也靠在椅子上,看着我。
灯火在中间跳着,把我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张起灵。”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
“你会做饭吗?”
他摇摇头。
“我教你。”我说。
他看着我。
“以后我给你做饭,”我说,“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从桌子那边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凉凉的,紧紧的。
我反握住他,笑了笑。
窗外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沙沙的。
可殿内很暖。
因为炉火,因为肉香,因为他。
第二天雨停了。
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雾气散了,能看清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的,青的黛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起灵,”我回头喊他,“这山叫什么名字?”
他从殿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青崖山。”他说。
“我知道,”我说,“我是问,这座山,有没有别的名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指着远处的山:“你们山神之间,怎么叫这些山?总有个称呼吧?”
他沉默了一下,说:“有。”
“叫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久到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尽。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等你山。”
我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座山,叫等你山。”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什么时候起的?”我问。
他没回答。
可我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
在第一世那个书生走进这座庙的时候,在他在神座旁边刻下第一个“吴邪”的时候,在他开始等的时候。
这座山,就叫等你山了。
我忽然抱住他,紧紧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我。
“张起灵。”我闷闷地喊他。
他“嗯”了一声。
“你等我多久了?”
他没说话。
“几千年?”我问,“还是更久?”
他还是没说话。
可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安抚,又像是回答。
我忽然不想问了。
多久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我又回来了。
以后,再也不走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山里走了一圈。
他带我看了很多地方。
有一个山洞,里面很暗,可他点亮了火把,让我看清洞壁上的画。那些画画得很简单,只有几笔,可我能看出来,画的是人。
一个一个的人。
有书生,有猎户,有孩子,有老人。
“这是什么?”我问。
他看着那些画,说:“是你。”
我愣住。
走近细看,那些画果然都有点像我。眼睛像我,鼻子像我,笑起来的样子像我。
“你画的?”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