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里来了个新面孔?赵总不介绍介绍?”
酒局即将结束,坐在对面的甲方公司领导偏偏这时候开口问起他。
文钰觉得今天还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有点冒头的意思。
他明明在开饭前已经自我介绍了八百回。这个包厢里,除了这些迟到的家伙们,已经没人不了解他了。
他目前的直系上属赵姐坐在这位领导旁边陪酒应酬,和文钰几乎是对面的距离,听对方这么说立马微微努嘴示意他起身。
文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下眼。
他站起身,努力想挤出个笑,嘴角却只牵起一个生硬的弧度。抬头,开始重复今天第不知道多少回自我介绍。
“我是文钰,今天刚加入这个项目,前来实习,请大家多关照。”
他站在末席,捧着一杯白水敬对方。
坐在对面的宁总坦然接受,微微颔首,举杯抿了一小口酒,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所有的杯盏交错、谈笑风生都停下,好似突然游戏过场进行到一半却突然被人被按下暂停键,包厢里倏然安静,目光都聚焦在面对面的两人身上。
文钰克制自己保持微笑:“可能长得比较大众,应该是没见过的。”
他终于被放过,弯腰坐下,席间重新活络起来。
文钰没说的是,其实他原本也觉得对方有一丝熟悉,不过这场饭局刚开始没多久,他就能判定这只是个错觉,毕竟他的社交圈里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这样高调、张扬的人。
这位宁总排场极大,先是人未到就让他们一行人自发主动提高预算,换了一个又一个包厢,再是一等再等,原定六点的饭局,拖到了近七点,这位主角才姗姗来迟。
拜他所赐,给足其他同事时间,让他们把自己的前半生近乎刨了个底朝天。
文钰简直要呕血。
抛开这些负面情绪不谈,这位宁总本人倒是极为出挑。五官精致深邃,身量极高,人又年轻,身材应当也相当不错,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身正装,走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从哪家秀场刚下台的男模,只是从头到尾近乎一直挂着那张冷脸。
如果不是这么冷峻的神色,这张脸倒是很对文钰的胃口。
文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是这时候觉得对方眼熟,盯着他的脸冥思苦想。
结果他观察对方的那一小会就被捕捉到了,双方对视,文钰脑子里刚冒出点灵感,就被对方一个轻佻的挑眉冲散。
原本的冷峻神色被全然打破,只余下对方流露出的一点兴味。
对视几秒,文钰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却又注意到对方腕子上的黑环,隐在西装袖口下,几乎和西装外套融为一体,只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光亮。
应该是抑制环吧,他想。
文钰不太确定,他的人生用不到这些,因此对于这些ao生活必备品的了解仅停留在能够堪堪眼熟的商场偶遇阶段,这还是两位好友耳濡目染的结果。
及时反应出来什么时候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何会派上用场对他来说更是难题。
不知道这位宁总是什么性别,文钰再次回想起这个问题。
还没等他钻研明白,对面的宁总已经别开脸,侧头和赵姐耳语了几句。
随后两人笑吟吟地一同看过来。
那眼神让文钰莫名不安。
散席时已经近九点,赵姐他们还要回公司安置文钰今天勤勤恳恳帮忙推过来的那箱工作,于是将文钰托付给了甲方“顺路捎一程”,反正赵姐是这么说的,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是跟谁顺。
文钰的烦躁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现在充斥在心里的只有满心疲惫。
慢吞吞移到来时的车后借着提行李箱和电脑包拖延时间,对方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好像只剩下两辆车,文钰下意识对财务发起一个锁定。
然而还没出两步状态就被打断——财务老师委婉告知他现在是下班状态,他要直接开车回家。
对方亲切友好的表示前面这辆车是宁总的,您可以跟着他一起走哦,亲~
文钰看向不远处那两黑车无话可说,拖着沉重的身躯接着往前蹭,一路企图制造行李箱轮子被卡、电脑包挂着挂着自顾自掉落等多种状态,终于避无可避来到今晚需要搭乘的指定车辆。
车窗贴了防窥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文钰抬手敲了敲前门车窗,没人搭理。转而试图用肢体语言示意对方开一下后备箱,也以失败告终。
后排车窗倒是缓缓下降,露出一张眼熟的脸。
这位很是热心,在将他的小丑行为净收眼底后才漫不经心开口,发出悦耳但又刺耳的声音:“司机不在车上,别扭了,你把行李箱放在车门旁边,人先上来。”
原来是至今还不知道全名的宁总。
文钰自觉尴尬,硬着头皮照做。
他缓缓绕过车尾,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途经车牌不由自主停下,拍了张照片发给朋友们,然后才继续一步步挪到另一侧,试图以此拖延两人独处的时间。
再怎么拖延也就短短几步的距离,文钰同手同脚,四肢僵硬走到车门前,以一种英勇就义的姿态拉开车门。
车里很暗,但宁总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身上。
文钰身体更加紧绷,以至于呈现出一种四肢和身体不太熟悉的状态,只能竭力保持一种尽量体面的方式靠着车座边转上来。
“你很怕我?”问话的人有点困惑。
声音不大,但车内只有两人,文钰没法假装耳聋,只能转头回答以示礼貌:“没有。”结果突然对上对方的眼睛。
!
不要再继续了啊!
对方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脑电波,对话还在继续:“那你现在是?”
文钰垂下眼睫,避免再次对视,速战速决结束话题:“怕生。”
安静了,对面终于无话可说,气氛瞬间凝结。
文钰默数自己的心跳声,垂着眼研究脚下那块垫子,试图在昏暗中看清上面的横纵走向。
直到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司机带着一身寒气坐进来。
文钰从未有过如此感激一位陌生人。
余光瞥见身边这人伸手接过司机手中的黑色袋子,从中拿出一盒疑似醒酒药之类的东西,默默嘀咕对方根本没喝两口,酒量如此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