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从门缝下透出,在昏暗的楼梯间切出一线暖黄。
林栀站在家门外,深吸一口气,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门开了,客厅的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沈若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林正言则戴着眼镜在看一份学术期刊。
“回来了?”沈若抬头,手里的竹针没停,“玩得开心吗?”
“嗯,挺好的。”林栀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谢予安生日,大家聚了聚。”
林正言从期刊上抬起视线:“都谁去了?”
“就我们几个同学,姜芷晴、苏槿夏、楚悦,还有路星辰和肖止息。”林栀顿了顿,“哦,还有秦屿,谢予安画室的朋友。”
“秦屿?那个学艺术的孩子?”林正言有些印象,“初中时你们常一起玩。”
“对,是他。”林栀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沈若放下手里的毛线,仔细看了看女儿:“怎么,累了?脸色有点白。”
“可能今天有点兴奋,现在放松下来就觉得乏了。”林栀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实话,宣布决定的那一刻,肾上腺素飙升,现在后劲上来,确实感到疲惫。
但她心里清楚,更深的疲惫源于即将面对的另一场对话——关于她未来的对话。
林正言合上期刊,摘掉眼镜:“国家队集训的通知下来了,刚孙老师发了消息到我这儿。”
林栀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时候开始?”
“五月中旬,具体是五月十六号报到,地点还是国家集训基地。这次是封闭式集训,持续到七月初,然后直接飞M国参加比赛。”林正言语气平稳,但眼中掩不住骄傲,“你得拿下这次的选拔,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咬咬牙就过去了。拿下就代表你要代表国家出战了,压力会更大,但也是难得的荣誉。”
沈若接话:“我和你爸商量了,这学期剩下的课,我跟你们班主任沟通好了,你可以适当调整,重点保证数学和英语,其他科目能跟上进度就行。集训前这两周,你专心准备,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父母一如既往地为她铺好了路,周到、细致,带着殷切的期望。这被妥善安排的感觉像一层温柔的茧,柔软却也束缚。
林栀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
“爸,妈,”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说。”
客厅安静了一瞬,电视里正播报国际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沈若与林正言对视一眼,而后看向女儿:“什么事?你说。”
林栀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是一个下意识的准备姿态。
“国家队集训和夏校的时间撞了,如果参加集训,夏校就去不了了。”
这确实是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可毕竟参加竞赛是为了夏校,不知道此时林正言和沈若会怎么选择,之前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产生了一些不愉快,可如今又只能二选一。
林正言和沈若对视一眼:“这确实是个问题,爸妈是这样想的,如果你最后能够代表国家出战国际奥林匹克,那就选择放弃夏校的机会。”
“反之,则去夏校。但是呢,爸妈还是希望你能够全力以赴,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竞赛,为国争光。”
林栀小幅度的松了忪气,但随后又提起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关于大学和专业选择,”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不想申请Y国的理工学院了。我想学心理学,目标是M国的S大学。”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彻底的寂静。连电视的声音仿佛都被这寂静吞噬了。
林正言的眉头缓缓蹙起,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沈若织毛衣的动作完全停了,竹针悬在半空。
“心理学?”林正言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困惑,“林栀,你是数学竞赛国家队的成员,你的天赋在数学逻辑上。心理学——就算底层逻辑是生物,但和你现在的学习相差太大了,S大倒是可以试试,但那是顶尖学府,你的背景并不占优势。”
“我知道。”林栀迎上父亲的目光,“我查过资料,S大心理系确实偏好有扎实科研训练的学生。但他们的认知神经科学、计算心理学这些方向,需要很强的数学和建模能力。我的竞赛背景,如果能结合心理学领域的具体问题,可以成为独特的申请优势。”
她停顿,补充道:“而且,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个想法,其实已经酝酿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若轻声问。
林栀垂下眼:“从集训那时候。我……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你们知道的,后来我开始看心理学方面的书,学了一些调节情绪的方法,慢慢才走出来。我发现我对人的心理、对认知过程、对压力和创伤这些课题,有很深的兴趣。我想弄明白,为什么人会有那些情绪反应,为什么面对压力会有不同的应对方式,又该如何帮助自己和他人更好地面对挑战。”
她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晰。这是她反复在心中演练过的说辞,此刻说出来,却比预想中更加自然,因为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林正言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期刊封面。
“林栀,”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我理解你对新领域的好奇。但你要明白,从数学转向心理学,意味着放弃你过去近十年积累的全部优势。你在竞赛上投入的时间、精力,取得的成绩,这些都会在申请其他专业时大打折扣。而心理学,尤其是临床或咨询方向,在国内外就业前景并不明朗。做学术的话,竞争激烈,压力不会比你现在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