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集训基地的起床铃准时响起,尖锐而单调的电子音穿透走廊,打破了一夜的死寂。
林栀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她没有睡,或者说,无法入睡。
后半夜她几乎是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的,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像被掏空又被粗糙地填满了沙砾,沉重而麻木。胃里空荡荡的,却丝毫没有食欲,甚至想到食物就隐隐作呕。
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她用冷水敷了许久,眼周的浮肿稍微消下去一点,但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青黑却无法掩饰,她往脸上拍了一点保湿水,动作机械。
走廊里开始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开门声、低声交谈和洗漱的水声。新的一天在按部就班地启动,仿佛昨夜那场将她几乎撕碎的崩溃从未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和水杯,拉开了房门。
清冷甚至带着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个同样早起的同学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有的还在揉着眼睛,有的嘴里念念有词背着公式,没人特别注意她。
这种置身于人群中的“正常感”,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丝——至少表面看起来,她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为竞赛拼搏的、有些疲惫的学生。
早餐在食堂草草解决,她强迫自己喝下半碗白粥,胃部一阵不适的翻搅。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女生正在热烈讨论昨天一道变分法的难题,语速飞快,眼睛发亮。
林栀低头盯着粥碗里寥寥几粒米,那些讨论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她感到一种荒谬的疏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题目、思路、解法,纯粹而激烈;而她的世界里,却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废墟之下,是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病态的情绪深渊。
上午是代数几何专题,请来的是一位在国内该领域颇有声望的老教授。讲座在综合楼最大的阶梯教室进行,黑压压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专注与略带紧张的气息。
林栀坐在中后排靠过道的位置。教授声音洪亮,板书清晰,从仿射簇与射影簇的基本概念讲起,引入正则函数与态射,逐步深入到除子、层、上同调等核心内容,这些都是她曾经熟悉的领域。
可是今天,那些熟悉的交换图表和层序列投影在幕布上,她的目光却无法聚焦,教授的话语时而清晰,时而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嗡嗡的余音。
她试图集中精神,拿起笔想记笔记,笔尖落在纸上,却只划出几条无意义的短线和颤抖的点。
“……因此,通过塞尔对偶性,我们可以将射影空间上线丛的上同调群计算转化为一个组合问题……”教授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提出了一个思考题。
周围响起一片轻微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肖止息就坐在她斜前方两排,此时微微侧头,似乎想和旁边人交换意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方,与林栀空洞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他愣了一下,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林栀立刻垂下眼,假装看向自己的空白笔记本,心跳却漏了一拍。
不能被发现。这个念头突然尖锐地刺入脑海。
她猛地握紧了笔,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黑板,努力去捕捉教授的话语,试图将那些飘散的思维碎片强行收拢。
然而,收效甚微,思维的齿轮锈死了,无法转动,越是强迫,就越是焦虑;越是焦虑,就越是无法思考。
胸口又开始发闷,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像幽灵般在边缘游弋,伺机而动。
她不得不悄悄调整呼吸,暗自数数,用尽全部意志力去压制身体里那股想要尖叫、想要逃离的冲动。
讲座结束的铃声如同救赎,人群涌出教室,讨论声四起。林栀几乎是最后一个慢慢挪出去的,脚步虚浮。
“林栀。”肖止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似乎是特意放慢了脚步等她。
林栀身体一僵,转过头,尽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嗯?”
肖止息打量了她一眼,关切的问道:“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还是那道题……”他指的是昨天他们争论过的混沌理论相关问题。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林栀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干,“那道题……我后来想了想,你的思路确实有可取之处,在特定参数范围内可能更简洁。”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重复以前讨论问题的语气,内容却空洞乏味。
肖止息显然听了出来,他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多注意休息,别把自己逼的太紧。”说完,他便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几个男生,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争论。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手心一片冰凉。
小组讨论被安排在下午,四人一组,针对上午讲座的内容和预先布置的拓展问题进行深入探讨和合作解题。林栀的小组里除了她,还有肖止息和另外两位实力强劲的男生。
讨论室狭小,白板占据了半面墙。一开始,气氛还算正常,肖止息主导,将问题拆解,分配思考方向,林栀分到的一部分是关于利用格罗滕迪克拓扑斯的观点,重新审视代数簇上层的某种上同调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