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结束后,姜芷晴拉着林栀去了学校门口的冰淇淋店,店里人不多,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我要巧克力味的。”姜芷晴说。
“我要香草。”林栀说。
等冰淇淋的时候,姜芷晴忽然问:“栀栀,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林栀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听过无数次,父母问,老师问,亲戚问,她总是用还没确定来搪塞。
但此刻,在冰淇淋店温暖的灯光下,面对姜芷晴真诚的眼神,她想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但她自己也还茫然着,迷茫着。
“我……”她犹豫着,“其实我也不知道。”
姜芷晴了然的点点头:“好吧,其实也不用急,反正我们才高二呢,选专业这样的大事是该好好想想。”
“但我应该知道。”林栀轻声说,“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知道。”
“那是他们的想法,不是你的。”姜芷晴说,语气难得认真,“栀栀,我知道你压力大,叔叔阿姨期望高,你自己也要求高。但有时候……偶尔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冰淇淋端上来了。林栀挖了一勺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谢谢。”她说。
“谢什么,”姜芷晴笑了,“朋友嘛。”
两人吃完冰淇淋,天色已经暗了,林栀回到家时,林正言正好从书房里出来:“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林栀看了眼自己还没来得及换的鞋,点点头,将书包放下:“走吧。”
又来到这个混合着咖啡和空气清新剂的咨询室,林栀低眉敛目,静静地等着何老师的评价。
何老师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正是林栀昨天发的个人陈述打印稿。纸上用红笔做了不少标记。
“我看了你的初稿。”何老师开门见山,“有几个地方想跟你聊聊。”
林栀的心提了起来。
“首先,”何老师指着文档开头部分,“你的基础信息和个人经历写得很清楚,这点不错。竞赛成绩、课题经历,该有的都有了。”
林栀轻轻点头。
“但是——”何老师话锋一转,林栀的心也跟着一沉,“从第三段开始,你的写法跟常见的申请文书不太一样,不仅如此,也完全没有凸显我上次说的闪光点。”
他翻到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好几处:“这里,你写‘我对物理的兴趣始于对世界运行规律的好奇’,然后讲了一个小时候用望远镜看月亮的故事。”
林栀屏住呼吸。
“故事本身没问题,甚至挺生动。”何老师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林栀,“但放在这里,跟后面的竞赛经历、学术成果连接得不够紧密。招生官可能会觉得,这是两个割裂的部分——一个是感性的童年记忆,一个是理性的学术成就。”
林栀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果然,还是不行吗?
“还有这里,”何老师继续往下指,“你写‘我对物理的感受是复杂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时充满热情有时感到困惑’。这句话——”他顿了顿,“很真实,我能看出来你是认真思考后写的。”
林栀抬起头。
“但问题就在于,太真实了。”何老师说,语气平静但直接,“申请文书不是日记,它需要展现你的优势、你的潜力、你的明确方向。适当的反思可以,但过多的不确定性和矛盾感,可能会让招生官怀疑你是否真的准备好了迎接夏校的挑战。”
咨询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栀感觉喉咙有点干,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老师放下笔,靠回椅背,看着林栀:“我这么说不是否定你的思考。相反,我觉得你能写出这些东西,说明你在认真对待这件事,而不是简单地套模板,这一点比上一次要好。”
他顿了顿:“但林栀,申请是一个竞争的过程。你要在几千份文书中脱颖而出,就不能只满足于‘真实’,还要考虑‘有效’。”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何老师,那您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何老师说,“保留你的个人特色和真实思考,但要用更积极、更明确的方式表达出来,并且,你那个望远镜的故事要想办法把它和现在联系起来,这样更能体现你这个人的真实性。”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比如这里,后面可以加上这个经历如何激发了你对光学的兴趣,如何引导你去学习相关知识,如何成为你后来参加物理比赛的起点之一。要把‘感性记忆’和‘学术路径’连接起来。”
他又指向那段关于复杂感受的文字:“这种反思也可以保留,但要调整语气,不要说‘有时感到困惑’,可以说‘这些困惑促使我更深入地钻研,通过学习和实践,我逐渐找到了理解和解决问题的方法’。”
林栀认真听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一点点理出了头绪。
“还行,比第一次好了不少。”何老师最后说,“但依旧需要调整,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调整角度和表达方式。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林栀点头。
“今天周三,”何老师看了眼日历,“一周的时间,下周三,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时间够吗?”
“够。”林栀说。
“好。”何老师把打印稿递给她,“今天就先这样,还有你跟进的几个项目也要继续走,不要松懈,拿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问题再来。”
林栀接过稿子,站起身:“谢谢。”
和林正言走出咨询室时,林栀的心情复杂。
一方面,何老师的批评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文书还存在很多问题,但是她并不想再继续修改;另一方面,何老师并没有完全否定她的尝试,而是给了具体的修改建议——这比她预想的要好。
林正言正欣慰的说:“不错,看来回去是动脑子好好想了的,虽然还是有不足,但至少一次比一次好。这次回去继续修改,下周三再来。”
“我知道了。”林栀有些机械的点头。
回到房间,林栀把打印稿拿出来,台灯下,那些红色的字迹格外醒目。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她尝试着在“真实”和“有效”之间寻找平衡,尝试把感性的记忆和理性的路径连接起来。
写到关于困惑的那段时,她停住了,何老师说要把“困惑”转化成“动力”,但她不想完全抹去困惑的存在。
林栀有些烦躁,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向文档时竟然又有了把他们全部删掉的念头。
林栀深呼吸,闭上眼沉淀下来,才又重新坐回到书桌前。
最后她写道:“在学习中,我曾有过困惑的时刻,但这些困惑从未让我止步。相反,它们像路标,提醒我哪些领域需要更深入的探索。每一次解开困惑的过程,都让我对这门学科的理解加深一分。”
写完后她读了一遍,觉得比原来的版本更积极,但也没有完全丢失真实性。
保存文档时,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高楼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林栀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对面谢予安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上,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的身影,似乎在画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自己的窗帘,却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拉开了抽屉,终究还是将那本放在抽屉最里面的《□□先生去看心理医生》抽出来看。
果然还是得看啊。
只有在看这本书的时候,她才会感到真正的、任何人都无法给她带来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