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点什么,说说刚才的谈话,说说父母那种“让步”,说说自己此刻空茫的感受……但手指最终落下去,只敲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几乎是立刻,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了。
然后,新消息跳出来:
【楼下看你灯黑了,以为你睡了,没事就好。】
林栀的目光落在“楼下”两个字上,他刚才……在楼下等过?等到她房间灯灭才走?
心里那丝极淡的失落,忽然被一种温温热热的东西取代了,不强烈,却像冬夜里一口微烫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楼下空荡荡的,只有树影摇曳,但她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前,那里曾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寒夜里仰头望着这扇窗,直到灯光熄灭,才转身离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早上一起?】
林栀背靠着窗边的墙,慢慢坐在地板上,蜷起腿,回复:
【明天还请假。】
【那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林栀被问住了,她只想逃离学校、逃离那些计划表、逃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必须前进”的环境。至于逃离之后要干什么……她没想过。
【不知道,睡觉?】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费了这么大劲争取来的一天,居然只是为了睡觉。
谢予安回得很快:
【挺好的,睡饱了,脑子才清楚。】
他的话总是这样,不煽情,不夸张,平平静静的,却总能恰如其分地接住她的话头,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你呢?明天还上课?】林栀问。
【上啊,我是三好学生。】
林栀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笑容很快隐去,她想起提到的“谢家那个小子”,想起母亲未说完的对比,原来父母始终都是这样认为的。
【谢予安。】她忽然问,【你爸你妈……现在还念叨你哥吗?】
消息发出去,她有点后悔,不知道会不会戳中谢予安的伤心事。
但谢予安似乎并不介意,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
【念啊,怎么不念,“你看看你哥当年……”“你哥现在在那边……”家常便饭。】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怎么……受得了?】林栀打完这几个字,又删掉,觉得太直接,太残忍。
最后换成了:
【不烦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
【以前烦,现在习惯了,他们就那样,改不了。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干嘛就行。】
林栀看着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
“他们就那样,改不了。”
“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干嘛就行。”
很简单两句话,却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投进她心里那片混乱的池塘,她今晚和父母谈判,内心深处是不是也隐约期待着他们能“改变”?能真正理解她,支持她,而不是仅仅“让步”?
而谢予安早早看透了,不抱那种期待,所以也不再有那种失望和愤怒。他把期待从父母身上收了回来,放在了自己手里。
这很难,林栀知道这很难,她现在还做不到。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又按亮,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谢予安那句话上,她没有再回复。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警报声,响了片刻,又归于沉寂。
林栀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皮渐渐沉重。
她没有力气洗漱,也没有力气爬上床。就这么蜷缩在窗边的地板上,手里还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意识慢慢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和谢予安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下玩。
树叶很密,阳光漏下来,变成地上晃动的光斑,她追着光斑跑,谢予安在树荫下画画,画纸上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还有一个小小的、奔跑的身影。
梦里没有竞赛,没有申请,没有父母忧心忡忡的脸,只有树叶沙沙的响声,和童年悠长缓慢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