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刚发现自己成绩下降也没用,”谢予安继续说,“爸妈还是不会来看我的画。我就跑到这里,在墙上画了这个笑脸。画完以后,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林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带她来这里的原因。这不是逃避,不是放弃,而是告诉她:你看,我也曾迷路过,也曾绝望过,但我找到了自己的出口。
他们在一家很小的糖水店停下,店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里面很干净,几张简单的桌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柜台后忙碌。
“阿婆,”谢予安熟稔地打招呼,“两碗红豆沙。”
老奶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是小谢啊,好久没来了。这是……”
“我朋友,林栀。”
“小姑娘长得真俊。”老奶奶笑呵呵地说,盛了两碗红豆沙,“坐吧,马上好。”
两人随意坐下,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中轻轻飘动。阳光很好,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红豆沙端上来,热气腾腾,甜香四溢。林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糯的豆沙在舌尖化开,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好吃吗?”谢予安问。
“嗯。”林栀点头,“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初中的时候发现的。”谢予安说,“那时候跟家里吵架,没地方去,就到处乱走,走到这里又饿又累,阿婆给了我一碗红豆沙,没收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每次不开心,就来这里,吃一碗红豆沙,坐一会儿,感觉就好多了。”
林栀看着他,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治愈有时很简单,可能只是一碗热汤,一个安静的地方,或者一个理解的眼神。”
她低下头,小口吃着红豆沙,甜味在口腔里蔓延,暖意在身体里流淌。那些积压在心里的焦虑、恐惧、委屈,似乎被这碗简单的甜品悄悄融化了。
“谢予安,还好你在。”
窗外,巷子里的阳光慢慢移动。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像城市的呼吸。
吃完红豆沙,谢予安付了钱,跟阿婆道别。走出糖水店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开始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去哪?”林栀问。
“回家。”谢予安说。
林栀的脚步顿住了。
回家。
这个词让她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起了波澜,她现在对于“家”这个字很是敏感。
“可是我……”
“你总要回去的。”谢予安转过身,看着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小栀子。你今天可以休息,可以调整,但你不能、也不会一直躲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你怕,”谢予安继续说,“怕面对你爸妈,怕他们失望,怕那些你还没准备好的谈话。但害怕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你一直困在原地。”
林栀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他说得对,她当然知道。可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我陪你回去。”谢予安说,“但谈话要你自己来。有些话,你必须自己说出口。”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说什么?”
“说你的感受,说你的想法,说你的……不。”谢予安顿了顿,“说任何你想说的,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了,就不会生病了。”
林栀一直是顺从的,听话的,努力满足他们期待的,即使有不满,有反抗,也总是短暂的,试探的,从未真正坚定过。
“我……可以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你可以。”谢予安说,“因为你不是在要求他们改变,而是在告诉他们:我是这样想的,我是这样感受的,我需要这样的空间。至于他们接不接受,那是他们的事。”
林栀怔怔地看着他。这些话很简单,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
原来反抗不一定要激烈,不一定要争吵,不一定要决裂。反抗可以是平静的,坚定的,只是说一句:我是这样想的。
“走吧。”谢予安朝她伸出手,“我送你到楼下。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林栀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信任和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好。”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镶着金边。街道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买菜的老人——平凡的一天即将结束。
到单元门时,谢予安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他说。
林栀点点头,松开他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谢予安,”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搞砸了呢?”
“那就搞砸了。”谢予安理所当然地说,“搞砸了又不会死。搞砸了再来一次,直到不搞砸为止。”
林栀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搞砸了又不会死。这个道理那么简单,她却花了十七年才明白。
“我上去了。”她说。
“嗯。”谢予安点点头,“有事打电话。”
电梯上升时,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眼睛还有些肿,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想起书里的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却依然前行。”
电梯门开了,林栀走出去,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沈若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正言从客厅走过来,脸色很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两个人早上上班之后都请了下午的假。
“爸,妈,”林栀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吧。”
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客厅染成温暖的金色。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时光的碎片。
林栀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的心跳依然很快,她的手指搅在一起,暴露了她心底的不安和紧张,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谈话开始了。
而楼下,谢予安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夜色渐浓,星星开始闪烁。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