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林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粗糙的纹理。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旧风扇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属于时间的特殊气味。
林栀后知后觉的再次明确,自己真的病了,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病了,只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她翻开书,第一页是一段简短的引言:“我们都需要学会理解自己的情绪,而不是被情绪所控制。”
林栀怔住了,这句话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她混沌的内心。她靠在书架旁,一页页翻下去,那些关于自我认知、关于情绪管理、关于原生家庭影响的文字,字字句句都像在描述她的处境。
“有些人一生都在满足他人的期待,却忘了问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压力不会消失,但我们可以学会与它共处……”
“寻求帮助不是软弱,而是勇气……”
书店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尘,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淡金色。
林栀读得很慢,那些文字像温柔的触手,轻轻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直到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带响了门上的风铃。
叮铃——
林栀抬起头,看见谢予安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两人隔着半个书店对视,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浮动。
谢予安走过来,脚步很轻,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你……”林栀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怎么找到这里的?”
“随便乱找的。”谢予安简短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还好吗?”
林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还好。”
这次她说的是实话,在书店的这些时间里,那些歇斯底里的情绪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她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面对父母,该怎么面对那些压力,但至少现在,她能够呼吸了。
谢予安在她身边坐下,靠在书架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风扇转动的声音,看着光线中浮动的尘埃。
“对不起。”林栀忽然说。
谢予安转过头:“为什么又道歉?”
“我爸刚才说的那些话……”林栀的声音很低,“很过分。你不应该听到那些。”
谢予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说的是事实。”
“那不是事实!”林栀猛地抬头,眼睛又红了,她最近情绪很敏感“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谢予安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我成绩是不好,这是事实。我和你不是一路人,这也是事实——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
“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林栀的声音有些激动,“我知道你有多聪明,知道你画画有多好,知道你在努力……”
“林栀。”谢予安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就够了。”
“至于我的成绩,后面会慢慢提上去。我现在不能一下子展现出来,我可不想别人说我是作弊什么的。”谢予安无奈的笑笑。
林栀愣住了,她看着谢予安,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映出她狼狈的倒影。
“我爸妈他们……”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那些以“为你好”为名的控制,那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
“我知道。”谢予安说,“他们爱你,只是方式不对。”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解,反而让林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我受不了了,”她哽咽着,“我真的受不了了。每次他们说我应该怎样,应该走哪条路,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觉得……觉得快要窒息了。”
谢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林栀接过,胡乱擦了擦脸。
“那本书,”谢予安看向她手里的《□□先生去看心理医生》,“说什么了?”
林栀低头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轻声念出来:“‘我们无法选择原生家庭,但可以选择如何回应它带来的影响。’”
书店里又安静下来。风扇还在转,光线还在移动,尘埃还在漂浮。
“谢予安,”林栀轻声说,“我好像生病了。我现在……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生病了就去治,不开心了就做能让你开心的事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栀。”谢予安直视她的眼睛,“每个人都会生病,你应该庆幸的是,你现在发现了这件事。”
林栀沉默下来,又轻声问:“你恨你爸妈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但谢予安没有回避。他想了想,说:“以前恨过。恨他们不理解我,恨他们只看得见哥哥,恨他们想把我变成另一个谢予衡。”
“那现在呢?”
“现在……”谢予安顿了顿,“现在觉得他们也很可怜。被困在自己的观念里,以为只有一条路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他们看不见别的可能性,就像……就像在迷宫里走久了,以为迷宫就是整个世界。”
林栀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想过,谢予安会用“可怜”来形容他的父母。在她的印象里,谢予安总是叛逆的,对抗的,充满愤怒的。可现在的他,平静得让她陌生。
“你变了。”她轻声说。
“嗯。”谢予安承认,“因为发现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想走自己的路,就要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也能走下去。”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很坚定,林栀想起他说的,“纯粹的反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改变了。
“那我呢?”林栀问,声音很轻,“我该怎么办?”
谢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她手里拿过那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
林栀凑过去,看见那段话:“改变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需要改变。”
“你已经走出第一步了。”谢予安说,“你会跑出来,会哭,会反抗,会坐在这里看这本书——这些都是改变的开始,如果你想改变的话。”
林栀看着那段话,又看看谢予安。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不是一个人在迷宫里摸索。
至少,有人已经凿出了一扇窗,并且愿意把光分享给她。
“我们接下来,”她轻声问,“去哪?”
谢予安站起身,朝她伸出手:“你想去哪?”
林栀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一点炭笔的痕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谢予安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但不会让她疼。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没有去西山,也没有去天台,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谢予安带着林栀穿过一条条小巷,走过她从未注意过的街道。
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七年,却第一次发现它有这么多隐秘的角落——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的涂鸦,角落里的小公园,还有那些她从未进去过的小店。
“这里是老城区,”谢予安边走边说,“我小时候经常来。那时候还没这么多高楼,这些巷子更窄,更复杂,像迷宫一样。”
“你一个人来?”
“嗯。迷路了就画画,画到有人来找我,然后被骂一顿。”谢予安指了指一面墙,“你看那个涂鸦,是我十岁的时候画的。”
林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上是一幅已经褪色的涂鸦——一个简单的笑脸,线条笨拙,但能看出画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