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白得刺眼,教室里浮动着粉笔灰和窸窣的翻书声,林栀目光死死锁在摊开的书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周的肿胀感还未完全消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紧,她能清晰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他翻书的动作,笔尖偶尔在纸上涂画些什么的细微声响,甚至是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这平日里或许曾让她感到安心的味道,此刻却只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提醒着她昨晚电话里那些脱口而出的、带着刺的划痕,让她现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谢予安。
整个早自习,她固执地盯着自己的书本,没有偏头,没有交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身边是一片需要谨慎绕行的雷区。
下课铃打响,喧哗声瞬间漫开,林栀几乎是立刻起身,想去接水,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咫尺距离。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予安似乎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起身时下意识地侧身让出更多空间。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书,那上面大概不是什么正经笔记,可能是随手画的什么图案,或者干脆是空白。
接水时,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林栀稍微清醒,她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在谢予安早上给台阶的时候顺势下来,现在好了,尴尬死了。
林栀能感觉到,身后座位上,他应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或许目光正落在她的背影上,又或许没有。她不确定,也不允许自己去确认。
回到座位时,谢予安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只是手里的笔换了个方向,无意识地转着。
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此刻却像隔着一道冰封的峡谷,寒气丝丝外冒。前座的同学正在热烈讨论一道数学题,其中一个回头想说什么,目光在林栀和谢予安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又转了回去。连旁人都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数学课上,老师讲到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需要用到前几周学过的一个添辅助线技巧。
林栀当时那节课有些走神,对于这种方法掌握得并不牢固,她微微蹙眉,笔尖在图形上无意识地划着,试图回忆。思路卡在一个地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关键的辅助线该加在哪里。
忽然,林栀感觉到旁边的视线,谢予安不知何时没在转笔了,目光似乎落在了她的卷子上。
她身体一僵,握着笔的手指收紧,生出一种被窥见窘迫的难堪,他那么聪明,未必看不懂她的困顿。
果然,下一秒,她看见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指向她的卷子某个位置,但指尖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又默默收了回去,重新握住了自己的笔,转开了视线。
他记着她要的“边界感”。
那张她需要的辅助线图,最终没有以任何形式出现在她面前,林栀盯着题目,喉咙发紧。
最终她换了一种方法将题解出来,在听着老师的讲解时,草草记下步骤,心里却空了一块。
原本可能被推过来的、带着他哪怕不算精通却可能切中要点的提示的草稿纸,终究没有出现。它应该待在它该待的、属于谢予安自己的“边界”之内。
课间,谢予安和路星辰低声说笑两句,笑声克制,仿佛也怕惊扰了旁边这座散发着“勿近”气息的冰山,林栀低着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他那边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她长时间埋头刷题时,用笔帽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递过来一颗糖或者一句没什么意义的“喂,歇会儿”;也不会在她似乎遇到难题时,会凑过来看着题目。
现在,他的“边界”清晰分明,仿佛真的成了教室里一个最普通的、与她无关的邻座。
就连路星辰这个大大咧咧的人也察觉出了十分的不对,他悄声问:“安哥,林栀咋啦?你们吵架了?还是她什么题没做对?以前也没有这个样子啊。”
谢予安摇摇头,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中午放学铃响,人流涌向食堂,林栀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余光瞥见谢予安没什么犹豫地站起身,书包甩在肩上,和路星辰一起走出了教室,没有回头,楚悦看见,喊了一声:“谢予安,吃完饭记得来艺术楼!”
林栀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谢予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喧闹的人群里,林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却感觉教室陡然空旷得令人心慌,刚才他所在的那个位置,空气似乎都稀薄了些。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栀端着餐盘,寻找角落的座位,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人群。很快,她看到了他。谢予安和路星辰坐在一起,正在聊着什么,楚悦端着盘子,很自然的坐到了对面的空位上,似乎打算再聊聊一些布置,却隔绝了林栀的视线。
林栀迅速收回目光,找了个背对他们的位置坐下。
饭菜的味道尝不出好坏,耳边嗡嗡作响。他能和路星辰,和楚悦,聊得那么开心,聊着她完全不了解的篮球、画册,或者别的什么。
在她这里,他却必须遵守“边界”,连一道题可能的提示都不能给。
昨天电话里那些尖锐的言辞——“你能不能更双标一点?”“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再次翻涌上来,噎得她喉咙发痛。
是她亲手把他推到那条线外的,现在,他果然停留在那里了,甚至看起来……适应得不错。
但林栀又莫名更生气了,说好的从小长大呢,说好的那么多年的情分呢?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