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窗外的雨声渐歇,化作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林栀房间的台灯还亮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文档里已经填满了多页英文——流畅的句式,严谨的逻辑,恰到好处的学术词汇。
她写了自己如何从物理定律中发现世界运行的规律,如何通过数学竞赛挑战思维的极限,如何在父母的引导下从小树立了学术理想。
她引用了两篇文献,提及三位著名学者的理论,甚至巧妙地嵌入了Y国皇家学院某位教授的研究方向。
完美,无懈可击。
可当她从头到尾读一遍时,却觉得陌生,那些华丽的句子像别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总有不合适的地方。
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闪烁,林栀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她想删掉这一切,想写点真实的——比如西山雨后泥土的气息,比如天台上的风,比如解出一道难题时那种纯粹的喜悦,而不是什么“学术理想”或“科研潜力”。
但最终,她只是保存文档,关掉了电脑。
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林栀走到床边,拿起那个灰蓝色的速写本。
她翻开第一页——小小的栀子花,和她画的散落的小星星。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林栀就醒了,不到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让林栀看上去有些憔悴。
窗外天空是雨后的淡灰色,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对面谢予安的房间灯还亮着——他大概又熬了一夜。
林栀下楼时,谢予安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积水倒映着晨光,像破碎的镜子。
“早。”他递给她一袋温热的豆浆。
“你昨晚没睡?”林栀接过,指尖感受到纸袋的温度。
“睡了会儿。”谢予安简短地回答,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机车在湿滑的街道上平稳行驶。林栀看着前方他挺直的背影,忽然问:“艺术节的设计,进展顺利吗?”
“还行。”谢予安顿了顿,“楚悦的想法很多,有些太复杂,需要简化。”
“她……很有想法。”
“嗯。”谢予安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到学校时,艺术楼前的展板已经立起来了。深蓝与银灰的主视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几个早到的学生正围着展板讨论。
“看,那就是这次艺术节的主视觉设计!”
“听说是一个艺术生和谢予安一起做的?谢予安不是那个……”
“人不可貌相啊,我听说他画画真的很厉害……”
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林栀加快脚步走向教学楼,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刚放下书包,路星辰就凑了过来。
“栀姐,早啊!没想到他们两个合作出来的作品这么惊艳!效率还很高。”
林栀整理课本的手顿了顿:“都是艺术生,有共同话题吧。”
“也是。”路星辰挠挠头,嘻嘻地笑着,没注意到林栀微微蹙起的眉头。
上午的课在平静中进行,林栀努力集中精神,记笔记,回答问题,撇了眼旁边的谢予安,他正在之上写画着什么。
午休铃响,林栀照例准备去图书馆,却在教室门口被楚悦叫住。
“林栀!”楚悦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谢予安画的舞台背景初稿,你看看!”
林栀有些不懂,她和楚悦的关系有这么好?为什么楚悦每次找她都是说和谢予安有关的事?谢予安自己不会告诉她吗?为什么要用楚悦当传话筒?
微妙的不悦从心头升起。
文件夹在她面前打开,那是一幅精细的建筑结构图,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妙。舞台被设计成一个多层次的立体空间,有悬空的平台,有交错的阶梯,有巧妙隐藏的灯光点位。
“这些平台可以升降,”楚悦指着图纸解释,”表演时能制造出空间变换的效果。谢予安说,如果材料和技术允许,还想加一个旋转结构……”
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设计理念,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林栀安静地听着,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细节,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欣赏,佩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你觉得怎么样?”楚悦期待地看着她。
“很厉害。”林栀诚实地评价,“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对吧!”楚悦开心地笑了,“谢予安真的很天才!不过有些结构太复杂了,技术组说实现起来有困难。我们正商量着怎么简化……”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晚上有空吗?我们要去画室讨论修改方案,你来吗?说不定能从观众角度给些建议。”
林栀犹豫了,她下午本来计划做一套模拟题,但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线条……
“我可能……”她正要婉拒,身后传来谢予安的声音。
“林栀。”
两人同时转身,谢予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同样的文件夹,目光落在林栀脸上:“如果你想来,随时可以。”
他的邀请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林栀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借口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好吧,”她听见自己说,“那晚上我和你一起。”
傍晚的画室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画室里散落着十几个学生,有的在画素描,有的在做色彩练习,低声交谈声和画笔摩擦画纸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林栀和谢予安推开门时,楚悦正站在画室中央的一个大画架前,和几个同学讨论着什么。看见他们,楚悦立刻招手:“这边!”
谢予安走向靠窗的位置,画架上面摊开着舞台设计的草图,他拿起一支炭笔,准备修改。
“我们正讨论这个旋转结构,”楚悦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技术组说电机承重可能不够,谢予安建议改成手动旋转,但我觉得会影响效果……”
林栀走过去,仔细看着图纸。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她能看懂整体的设计意图——一个可以变换的空间,一个会呼吸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