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林栀在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中醒来。
窗外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沉闷。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通电话,以及电话挂断后,自己对着谢予安房间窗帘上那个剪影发呆的场景。
“明天我可能要整理复赛的资料。”
这是她亲口说的拒绝,现在,她真的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各种复习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凌乱的线条,等她回过神时,纸上已经布满了纠缠的曲线,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对面,谢予安的房间窗帘紧闭,他应该已经出发去西山了。
林栀想象着那个场景——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的树叶,一群带着画具的学生散落在山坡上,谢予安坐在其中,专注地勾勒着眼前的风景。
而楚悦……大概会在他附近,或许会走过去看他的画,或许会笑着和他讨论什么。
尤其还是,西山,写生。
这两个词紧紧地抓住了林栀的心,因为这个地方是她勇敢迈出第一步的地方,就好像只属于她的东西现在却被别人共享了。
这个想象让她的胃部一阵紧缩,她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明明是她自己拒绝的邀请,明明谢予安有权利交任何朋友,明明楚悦看起来优秀又开朗,和谢予安有共同的爱好和专业追求。
她还是觉得……被侵占了。那个曾经只属于她和谢予安的秘密世界,那个只有他们懂得的默契和语言,现在似乎闯入了第三个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栀几乎立刻抓起来看,却是姜芷晴发来的消息:【栀栀!今天天气好好阴沉啊,感觉要下雨了!你在家干嘛呢?】
林栀苦笑,天气好阴沉?这个描述倒是很贴切她此刻的心情。
【在家整理资料。】她回复。
【又学习!你刚考完省一诶,要不要这么拼!出来逛街啦,我发奖学金了,请你喝奶茶!】
如果是往常,林栀可能会答应,但今天,她实在没有心情。
【下次吧,今天真的有事。】
【好吧好吧,大学霸就是不一样~那下次约!】
放下手机,林栀重新坐回书桌前,强迫自己开始整理复赛的考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一场秋雨似乎在酝酿。
而此刻的西山上,气氛却与城市的沉闷截然不同。
深秋的山林像打翻的调色盘,金黄、橙红、深褐的树叶层层叠叠,在阴沉的天光下反而呈现出一种饱和而沉郁的美感。山坡上散落着二十几个学生,支着画架,安静地描绘着眼前的景色。
谢予安选了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坐在折叠小马扎上,速写本摊在膝头。他没有画全景,而是专注于一棵老枫树的局部——虬结的树干,斑驳的树皮,几片将落未落的红叶在风中微微颤动。
秦屿坐在他不远处,画的是山下的城市轮廓,画到一半,他停下笔,走到谢予安身后看了看:“哟,这次没乱画啊。”
谢予安头也没抬:“我什么时候乱画过。”
“以前在画室不都……”秦屿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口。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谢予安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懂了。终于想通了?”
谢予安手中的炭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稍重的点。他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秦屿拍拍他的肩:“挺好。早该这样了。”
说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画画。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炭笔、铅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楚悦的位置在谢予安斜前方。她画得很认真,时而抬头观察,时而低头勾勒,偶尔会停下来思考片刻。她的画风细腻严谨,对光影的处理尤其出色,能看出扎实的基本功。
中途休息时,她拿着水壶走到谢予安身边:“喝点水吗?我带了温的。”
谢予安没有抬头:“不用,我有。”
楚悦也不在意,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他的画:“你画得真好。特别是树皮的质感,怎么做到的?”
“观察。”谢予安简洁地说,“多看,多感受。”
“也是。”楚悦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炭笔上,“我老师昨天回去后一直夸你,说你很有天赋,想法也成熟。他很少这么夸人的。”
谢予安没接话,继续完善画中的细节。
楚悦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谢予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考哪所大学?”
这个问题让谢予安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沉默了片刻,才说:“还没完全想好。”
“我老师是京都美院的客座教授,”楚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分量,“他说,如果你有兴趣,他可以帮你写推荐信。你的水平,考京都美院的建筑系完全没问题。”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但其中蕴含的意味,两个人都明白。
京都美院的建筑系是国内顶尖,有这样的推荐信,等于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门槛。
谢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一个能让他更快实现目标的捷径。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捷径的背后,是什么?
“谢谢。”他最终说,“但我也相信我的成绩和能力。”
能力不用说,但成绩?
楚悦笑了,她没有戳穿谢予安那糟糕的成绩水平,只以为谢予安是在逞强:“不着急,你慢慢想。对了,我老师下个月有个小型工作坊,关于建筑模型制作的,你要是有兴趣……”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雷声打断了。
远天传来沉闷的雷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开始只是稀疏的几滴,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下雨了!”有人大喊。
山坡上一阵骚动,学生们慌忙收拾画具,往山下的避雨亭跑。雨势来得太急,画架来不及收,画纸瞬间就被淋湿了。
谢予安迅速合上速写本塞进背包,刚要起身,就听见楚悦一声惊呼——她的画架被风吹倒,几幅刚画好的水彩散落在地,瞬间就被泥水浸透。
“我的画!”楚悦蹲下身想去捡,却被谢予安喝住。
“别捡了,快走!”雨越下越大,山路已经变得湿滑。
楚悦看着地上迅速模糊的画作,眼眶一下子红了,那是她画了一上午的心血,更是……有着特殊意义的心血。
楚悦还打算去捡,但脚下一滑重心瞬间不稳:“啊!”
谢予安听到声音迅速上前拉住楚悦,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不让楚悦摔倒。这里是山坡,摔倒了很可能就一路摔下去,到时候骨折都算是轻的。
楚悦后怕的哆嗦了两下,谢予安皱了皱眉,看着楚悦已经湿润的衣服,将背包里的外套递给她:“披上,快走。”
“那你……”
“我没事。”谢予安已经背上背包,转身朝山下走去。楚悦咬了咬唇,披上外套,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