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安?”
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谢予安转过身,看见楚悦正站在不远处,身穿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帆布画具包,圆圆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真的是你!”楚悦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不带侵略性的笑容,“你也来看展啊?好巧!”
谢予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的阴沉神色并未完全褪去。他不太想说话,尤其在刚刚经历那样一场糟心的对话之后。
但楚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低气压,或者说,她察觉到了,却选择用更加热情的态度来化解。
她走到谢予安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幅抽象主义油画:“这幅《城市碎片》我很喜欢。你看它的色彩处理,明明是破碎的意象,却用暖色调串联起来,有种在废墟中重建的感觉。”
她的评论精准而专业,不是外行人的附庸风雅。尤其是在刚刚被外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之后,谢予安不由得侧目看了她一眼。
楚悦捕捉到他的目光,笑着指了指展厅另一侧:“那边的建筑模型区更有意思,有几个先锋建筑师的作品,结构设计很大胆。要去看看吗?”
楚悦之前就注意到了谢予安似乎对建筑艺术更感兴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愿意展现出来,别人好像都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楚悦想,她可以当谢予安这个“唯一”的解语花。
谢予安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他确实对建筑模型更感兴趣,而且此刻他也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否则——那些关于甲方、关于生计、关于尊严的烦躁念头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两人并肩走向模型展区,楚悦很懂得保持距离,既不靠得太近让人不适,又不会显得疏离。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介绍着几个知名建筑师的设计理念,话语间偶尔夹杂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引导谢予安开口。
“你觉得这个悬挑结构在实际建造中可行吗?”她指着一个几乎完全悬空的建筑模型问。
谢予安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模型,眉头微微蹙起:“理论上可行,但对材料强度和地基处理要求极高。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种为了造型而牺牲功能性的设计,我不太认同。”
“哦?怎么说?”楚悦饶有兴趣地问。
“建筑首先是用来使用的,然后才是艺术。”谢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好的设计应该在实用和美学之间找到平衡,而不是一味追求视觉冲击。”
楚悦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你说得对。我老师也常说,建筑是有生命的,它要呼吸,要和人互动。纯粹的形式主义就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话说到了谢予安心坎上。他转头看了楚悦一眼,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一个不算冷淡的表情:“你老师挺有见地。”
“他是国内很有名的建筑师,我从小跟着他学画。”楚悦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豪,又不显得炫耀,“他说我有天赋,但更需要理解建筑背后的逻辑和人文关怀。”
“不过我后面没有走建筑艺术或设计的想法,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要,我可以把老师引荐给你。”楚悦笑吟吟的。
两人在模型展区流连了将近一小时,大部分时间是谢予安在分析结构,楚悦在一旁认真听着,偶尔提出疑问或补充。
这种纯粹专业层面的交流,意外地让谢予安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懂得欣赏真正设计的人,他想。
离开艺术中心时,已是下午三点。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广场上,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今天谢谢你,”楚悦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谢予安,笑容真诚,“和你聊建筑很有意思,学到了很多。”
谢予安点点头:“你基础也不错。”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楚悦眼睛弯成了月牙:“什么时候一起去西山写生吧,那边不仅风景很好,也能很好的将城市建筑收入眼底。秋天的景色很美,很适合画建筑速写。”楚悦最擅长的就是风景画。
在经过甲方的蛮横之后和楚悦的聊天确实很愉悦,但谢予安摇摇头:“到时候再说吧。”
没有直接拒绝,对楚悦来说已经是进步。她笑得更灿烂了:“好呀,那等你决定,你要是来,我介绍几个也在学建筑的朋友给你认识,他们应该会和你聊得来。”
谢予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跨上机车。
“路上小心。”楚悦挥挥手,目送机车消失在街道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刚才在展馆里,她趁谢予安专注看模型时偷偷拍下的侧影。光线从展厅高窗落下,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睫毛在眼睑处扫出一小片扇形,专注的神情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楚悦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收起来。
“不急。”她轻声对自己说,“慢慢来。”
而此刻的林栀,正坐在一家日料店的包厢里,面对着一桌精致的菜肴和几张热情洋溢的脸。
除了肖止息,还有三个竞赛班的同学,两男一女,都是这次一起参加初赛的。大家显然都刚从考试的紧张中解脱出来,气氛很是活跃。
“林栀,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完没?”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迫不及待地问,“我卡在第二个问,时间就不够了。”
“做完了,但不敢保证全对。”林栀实话实说,“那道题需要多维空间想象,挺绕的。”
“你肯定没问题啦,”坐在林栀旁边的女生笑着说,“孙老师不是常说嘛,咱们班要是只有一个人能做出压轴题,那肯定是林栀。”
“别这么说,”林栀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很厉害。”
肖止息适时地举起果汁杯:“好了好了,考都考完了,对答案徒增烦恼。来,庆祝我们顺利完赛,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段时间的努力对得起自己了。”
“说得对!”
“干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橙黄色的果汁在杯中晃动。
林栀小口抿着,感受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确实需要这样轻松的时刻,需要暂时忘记那些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父母期望的沉重话题。
席间大家聊起竞赛班的趣事,聊起某个老师奇怪的口头禅,聊起熬夜刷题时发生的糗事,笑声一阵接一阵,林栀也被感染,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只是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未来规划时,她的笑容淡了些。
“我爸妈想让我冲省队,然后走保送,”那个女生说,“但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数学到想把它当专业。”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我倒是挺喜欢的,解出难题的感觉特别爽。但我爸想让我学金融,说好找工作。”
“我爸也是……”
“我爸妈倒是不管我,但他们也不懂,给不了建议。”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迷茫——那是十七八岁特有的、关于未来的迷茫。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看得见很多条路,却不知道哪一条真正通往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肖止息看向林栀:“林栀,你呢?你之后的打算走什么方向?”
林栀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轻声说:“可能……会出国留学吧,读理工科,或者……国际法。”
“哇,留学诶!厉害啊!”
“那你肯定能行,你成绩那么好。”
“不过法学和理工科差好远啊,你想学哪个?”
林栀沉默了。她想学哪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母希望她学这些,因为这些都是“有前途”的专业,能让她拥有一个“光鲜”的未来。
可是她自己的“想”呢?那个被深埋在许多“应该”和“必须”之下的、微弱的声音,到底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