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被黑暗掐断,戛然而止。
现实像一桶冰水,将他猛然拉回这间死寂的纯白病房。病床上的陆恩已形如枯槁,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执政官如今只是一副被掏空的皮囊。那双曾经燃烧着野火、足以燎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死灰。
而曾经的倾慕与爱意,如今已然化为了灰烬。
“结束了,去死吧。”
他颤抖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耳语喃喃道。
“下地狱吧,别再回来了。”
他的怨恨随着眼泪涌出——与此同时他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想去合上陆恩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情人。他要陆恩堕入到那十八层地狱的烂泥里,他愿他的愤怒化身为烈火,灼得陆恩永世不得超生。
可那些恶毒的诅咒终究是无法被说出口。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最温柔的殉情词。
“别怕……等做完我该做的事,我就会去找你。”
他轻声许下了一个温柔的承诺。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眼睑的瞬间,一声极其尖锐的电流音直接在他的听觉神经上炸响。
【滋——!!】
程澈猛地捂住头,仿佛看到亡夫的幻影又重新伫立在他的面前。他仍是那般漠然地注视着自己,那双黑洞般的瞳眸不辨喜怒。病痛造就的痕迹已然消退,对方的身形仍是那般挺拔高大,仿佛那些毒素已经如同石沉大海般消散。
他踉跄着后退,身形不稳地撞翻了旁边的手术盘。
金属器具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在尖锐的噪音中,现实与虚拟仿佛发生了重叠。
【什么该做的事呢?】
那个声音响起了。并非来自于病床上的那句尸体,而是直接来自他的颅骨深处。陆恩的气息仍是那般温和、优雅,带着让程澈做了无数次噩梦的雪松味。
程澈惊恐地抬起头,视网膜上突然跳动起蓝色的乱码,紧接着,这些数据流迅速汇聚,在他眼前——或者说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了陆恩的身影。
他的亡夫穿着剪裁得体的漆黑西装,毫发无损,甚至带着惯有的、高高在上的笑意,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转头审视着程澈。
【可以告诉我吗?亲爱的。】
陆恩的声音在程澈的大脑皮层上爬行,如同湿冷的蝮蛇,阴冷而隐蔽地缠紧了他的心脏。
程澈浑身颤抖,脸色比床上的尸体还要惨白。那双原本因为解脱而恢复神采的眼睛,此刻再次被绝望填满。
“你是……什么东西?”
是幻觉吗?
是压力导致的精神分裂吗?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什么幻觉?你看,我还在这里。】
幽灵陆恩伸出手,虚空抚摸着程澈的脸颊,程澈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不存在的、电流模拟出的触感。
【我不是说过了吗?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程澈恐慌地后退,直到脊背抵上那冰冷的墙壁。巨大的恐惧让他甚至顾不上思考这诡异现象背后的原理,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那把跌落的手术刀上。
只要切断它,切断他和陆恩之间的链接,或者切断喉咙。
他想大声呼救,想劈开眼前这个虚影,想把那个声音从自己的脑子里生生剜出去。
程澈猛地扑向地面,抓起那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别哭,也别乱动。】
手术刀停在了皮肤毫厘之外。程澈的手指依然保持着紧握的姿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但他却再也无法让刀刃前进分毫。他的身体在瞬间僵直,动弹不得。
【你是我留给世间最珍贵的遗物,别毁了自己。】
绝望如同藤蔓般蜿蜒而来,他挣扎着,却也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开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们至死都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