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之后还会存在吗?那具尸体之上还承载着往日那人的灵魂吗?倘若其并不存在,那么葬礼又为何是与死者告别的典仪呢?
死者的尸体会不会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审判着他的罪行?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鸣。那声音像是一根烧红的探针,刺破了程澈的神经,也刺穿了特护病房内死一般洁白的寂静。
随后,原本死寂的房间瞬间被混乱填满。医护人员像受惊的白蚁般涌向病床,除颤仪的充电声、急促的呼吸声、骨骼被按压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门外的官员们开始低声议论着权力的更迭,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堵在官邸门口,闪光灯的频率刺得他双目微阖。
但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最后演出。床上的人已经死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座城市,新巴比伦的缔造者——执政官陆恩,死于突发性肾脏衰竭。
至少一小时后发布的官方通报会这么写。
程澈静静地站在混乱的中心,像一尊精致苍白的瓷器,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此时此刻,他正独自伫立在混乱中,骨节分明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条黑色的丝巾。床上那个曾经的执政官如今空睁着无神的双眼,皮肤苍白,身形瘦削脆弱。
常年笼罩在程澈头顶那令他窒息的压迫感,终于随着心跳曲线的拉平而消散了。作为遗孀,程澈不仅没有哭,反而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就像在深海中溺水了十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吸进了第一口虽然冰冷、但绝对自由的空气。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涌上喉头。他不得不扶住床沿,才能在那种巨大的解脱感中站稳脚跟。
恍惚间,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变了,变成了铁锈、机油和干燥的尘土味。
他还记得和陆恩的初遇,在铁锈带布满垃圾电子废弃物的荒原上。
彼时,他只是一个在黑诊所中苟且偷生的地下医生,靠着在边境灰色地带救治伤患度日。在没有霓虹,只有无尽黄沙和吹不散的工业废渣的铁锈带,日光穿透厚厚的霾层,病态的橘红色映在了每个人的脸上。那时候的陆恩也是这般脆弱而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他还没有成为执政官,也没有戴上象征权力的铁血外壳。他身负重伤,胸口被变异野狼撕裂,血痕洇湿了整件风衣。
在那个遍布义体断肢的地方,每一口呼吸都是致命的,每一处伤疤都有感染溃烂的风险。打打杀杀是常事,死亡也是常事。
他在惯性里被拖着前行。
某天,一群土匪似的大兵叩响了诊所的门扉,马蜂似地涌了进来,嚷嚷着不救这个人就把他宰了。他虽怕极了,但还是骂骂咧咧地问他们想干什么。
直到那骇极了的伤口乍然闯进了他的视线。
慌里慌张地把对方推上手术台,他剪开了那件风衣,布料和血肉粘连在一起,撕扯时近乎分不清彼此。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那具健硕的躯体上布满了纵横的伤疤,如同沟壑般蜿蜒着。这些伤是怎么来的?那该有多痛啊,他不会痛吗?为什么在切下来那些烂肉时他还是面不改色?
程澈见过很多在荒原上垂死的人,他们通常眼神浑浊,充满着对往生的恐惧,就好像痛苦快要从那些断肢的伤口处溢出来了。
但这个人不一样。多年行医的他手很稳,手术刀干脆利落地切除坏死的组织。当他处理完最危险的伤口,为对方注射止痛剂时,男人慢慢睁开了眼。
“你叫什么?”那人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程澈。”他听见自己乖顺地回答。
“记住了,”那人还虚弱着,“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报答?程澈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仍为那些伤疤惊颤着,却只听到自己故作镇定地说:“你先活着吧,别考虑这些。”
多日后,程澈才知道了对方的名字——陆恩。
但是也仅仅局限于此了。程澈看得出来,那人并不属于这个街区,甚至不属于铁锈带。或许在伤愈之后,对方就会离开吧。
直到某个夜晚,因为附近工厂的能源过载,整个街区的供电系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后彻底瘫痪。
诊所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只有窗外酸雨拍打玻璃的闷响。寒气顺着门缝渗了进来。程澈熟练地找来一只废弃的铁皮桶,点燃了一些干燥的木板和无用的纸质废品。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起来,成为了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热源。
陆恩披着那件破损的风衣,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噼里啪啦的篝火声中注视着虚空。而程澈则抱着膝盖正对着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微弱的暖意。
“怕黑?”陆恩突然开口。
“黑暗在铁锈带意味着危险,”程澈轻声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你不知道死亡会从哪里袭来。”
“你很怕死吗?”
“不怕,但我不想现在死。”
陆恩看着他,看着火光在程澈那张干净、温和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在这个人吃人的铁锈带,程澈就像是一株奇迹般从强酸土壤里长出来的玫瑰,脆弱,却又有着令人心惊的韧性。
“一个Omega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荒原独自营生,迟早会被那群强盗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他的目光赤裸裸地扫过程澈显得有些单薄的身躯,“作为你救我命的报答……你跟我走吧。”
程澈抬起头,撞进那双被火光照亮的眼眸里。
“在我身边,你不必再在生死线上徘徊,”陆恩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保护你。”
Alpha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悬停在半空,耐心地等待着。程澈看着那只手,那一刻他有一种荒谬的直觉——只要握住它,哪怕是坠入地狱,他也会心甘情愿地跟上去。
他以为那道曾点亮了整个灰暗人生的光芒是他唯一的救赎,可那更是……后来将他囚禁在金丝笼里的梦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