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一楼客厅,空气沉重得能压弯人的呼吸。
厚重的窗帘半掩着,将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片黯淡的光晕,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
时钰背脊挺得笔直,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左手平伸向前。手心向上,那里已看不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肤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皮肤像被灼过般发亮,几道深紫色的棱子交错隆起,边缘处甚至绽开细小的裂口,渗出点点殷红的血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整只手肿得几乎变了形,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没错。”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再来一次,我和哥还会这么做。”
林淑媛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紧握着一把乌木戒尺。她平日里温婉的面容此刻因气怒和失望而微微发白,眼底却藏着心疼。
“我看还是打得不够。”林淑媛的声音带着颤,“伸手。”
时钰眼睫都没颤一下,将已经伤痕累累的左手又往前递了递,甚至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掌心摊得更平。
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啪!啪!”
连续两下,重重叠加在旧伤之上。时钰的身体极轻微地晃了晃,牙关瞬间咬紧,下唇被咬得泛白,却没哼一声。倒是林淑媛,打完后坐力让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旁边红木沙发的扶手才站稳,额角渗出虚汗,喘息着坐进了沙发里,闭了闭眼。
旁边,时锋同样跪得笔直。他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些,身上那件挺括的白衬衫后背,已经隐隐透出几道深色的痕印,仔细看,竟是渗出的血迹。他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同样沉静倔强。
“打我吧。”时锋开口,声音因为忍痛而有些低哑,“不是妹妹的错。主谋是我。”
时父站在一侧,手里攥着一根老藤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胸膛起伏,呼吸有些重,显然刚才责打时锋耗费了不少力气,甚至有些缺氧般的眩晕。
“以为我打完你了?”时父盯着儿子,声音沉得像闷雷。
季婶站在通往餐厅的廊柱边,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看着少爷后背洇开的血迹,又看看小姐肿得不像样的手心,心疼得眼圈发红。可她明白,能让一向开明宽和的先生夫人气到动用家法,少爷小姐这次怕是真闯了大祸。她忍不住小声劝道:“少爷,小姐……你俩,就认个错吧……”
“我们没错。”
时锋和时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一样的干脆,一样的毫无转圜余地。
“没错?”时父猛地提高声音,藤条指向他们,又无力地垂下,最后重重戳在地板上,“我们时家有今天的成就,容易吗?你们俩个……有考虑过时家吗?!有考虑过这艘船上不止你们两个人吗?!”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跳动:“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掂量掂量后果?王家是倒了,可那是多大的马蜂窝?背后牵扯多少人,多少利益?你们倒好,直接给人捅到台面上,当着全行业的面撕破脸!是,你们是痛快了,是给知雪出气了,可接下来呢?时家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你们真是翅膀硬了……我早晚被你们俩气死!”
时锋和时钰就那样跪着,挺直的脊背像两杆宁折不弯的标枪。挨打时一声不吭,辩解也只说“我没错”,除此之外,再无一言。
沉默本身就是最顽固的抵抗。
客厅里只剩下时父粗重的喘息和林淑媛压抑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刘管家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神色有些异样,走到沙发旁,对着余怒未消的时父和林淑媛低声道:“老爷,夫人,赵家来人了。”
林淑媛正按着抽痛的额角,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赵家?”
“赵坤泽赵总,还有……赵家老太太,一起来的。车已经到门口了。”
“什么?!”林淑媛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旁边的时父、跪着的时锋和时钰几乎同时做出要扶的动作,但林淑媛自己已经撑着沙发扶手站稳了。她脸色变了几变,看向丈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这……这突然上门拜访,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因为昨天......”
时父眉头拧成了疙瘩,神色凝重,对管家道:“不知道。先请进来吧。”他随即看向地上跪着的儿女,眼神复杂,压低了声音,“看看,你俩闯的祸,找上门来了。”
林淑媛已经迅速整理表情,将戒尺塞给快步上前的季婶,低声道:“快收起来。”又理了理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我去迎一下。”
时父没跟上去,他走到时锋和时钰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们平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我们家,从你爷爷那辈泥腿子出身,做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要珍惜自己的羽毛,要懂得审时度势。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们俩心里一直憋着股气,想替知雪、替薛阿姨讨个公道。”他顿了顿,眼底有痛惜,也有更深的不安,“但你们把时家放在哪里?把父母放在哪里?把那么多依靠时家吃饭的人,又放在哪里?”
时锋抬起眼,直视父亲,眼神里是历经锤炼后的笃定:“爸,我不会让时家出事。我现在能做到。”
“能做到?”时父苦笑,摇了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商场如战场,不是光靠一股血气,靠一次揭发就能高枕无忧的。王家的残余势力,那些利益相关的……”
“我知道不简单。”时锋打断他,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力量,“八年,不是白等的。我接手时氏这些年,明面上扩张业务,暗地里,该掌握的东西,一点没少掌握。不只是王家,当年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那些,哪些屁股干净?哪些有把柄在外面?我心里有本账。他们有多少灰色交易是通过我们不知道的渠道走的,哪些项目存在违规操作,甚至他们家族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争斗和把柄,我都摸得七七八八。我护得住知雪,”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也护得住时家。我有这个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