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郑知雪说到了最后一项。
她的语速依旧未变,甚至连停顿的节奏都保持一致。她开始陈述八年前,王家是如何通过伪造证据、收买关键证人、操纵舆论,联手其他几家,污蔑她的父亲郑实叶商业犯罪,致使父亲不堪重辱跳楼身亡;又是如何构陷她的母亲薛芳竹,令母亲含冤入狱,并趁机侵吞郑家核心产业的全过程。
她提到了一些人的名字,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合同编号,一些关键的时间节点和资金流向。
她依然没有说“我的母亲”,没有说“我的家族”。她用的是“郑家”,是“薛女士”,是“涉案企业”。
但正是这种彻底抽离个人情感的、完全法律化的叙述,让那段往事的残酷与肮脏,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冲击力反而达到了顶点。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中的提示卡片时,会场内落针可闻。
台下的目光纷杂——惊愕、躲闪、怜悯、事不关己的淡漠,应有尽有。但在郑知雪看来,此刻这些目光并无分别,都只是视线而已。
紧接着,入口处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在主办方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面容肃穆地步入会场,径直走向王家所在的前排区域。
王力森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从座位上扶起——他几乎已经无法自己站立。其他几名涉及核心指控的王家成员也被依次带走。没有激烈的反抗,只有一片死寂般的颓丧。王家本想通过这场峰会彰显实力,此刻却成了他们公开的审判台。
骚动再起,但很快被压下。
赵坤泽在此时站了起来。他地位尊崇,又是本次峰会的联合主办单位负责人之一,自然拥有掌控局面的资格。他走到台前,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备用麦克风,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一些不必要的插曲和干扰已经离场。”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惯有的掌控感,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惊愕、或兴奋、或若有所思的脸,“现在,让我们回归本次峰会的核心——专业的讨论与产业的未来。接下来,请时氏集团的时锋先生,继续为我们分享具体的产业规划。”
他将场面稳稳接住,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揭露与抓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时锋在掌声中稳步上台,接过话语权,会场的气氛在他的引导下,开始艰难却切实地转向技术探讨与商业交流。
时钰和郑知雪从台上并肩走下,穿过侧幕,来到相对安静的后台区域。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郑知雪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长久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后,生理性的反应。
几名警察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位对她们点了点头:“后续调查,还需要两位积极配合。”
时钰颔首:“应该的。”
警察又看向郑知雪,语气公事公办,但放缓了些:“郑女士,因为你是涉案受害者直系亲属,有些情况需要你现在就跟我们回去协助说明。”
郑知雪深吸一口气:“好。”她顿了顿,看向警察,“方便我先说两句话吗?”
“可以,请尽快。”
“谢谢。”郑知雪目送警察退开几步等待。
她转向时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八年的隐忍,八年的筹谋,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坚持,在刚才那一刻达到了顶点,却又在顶点之后,留下巨大的、几乎让人无所适从的空茫。
不是强烈的快感,而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悲凉。
“姐姐。”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嗯。”时钰轻声应道,“妹妹。”
郑知雪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但并没有泪。她有很多话想说,感谢,倾诉,甚至是一点点宣泄,可所有话语都挤在胸口,沉甸甸的,找不到出口。
时钰看出了她此刻的状态——那不是平静,是情绪过载后的某种无能,是刀刃归鞘后漫上来的、真实的钝痛。她故意弯起嘴角,用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说:“叫一次少一次喽,趁现在,多叫几声,我听听。”
郑知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用意。紧绷的嘴角稍稍软化。
“姐姐。”
“嗯。妹妹。”
“……谢谢。”
时钰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只是姐姐。”
郑知雪看着她,一如小时候那个走在她身前的小小身影,好像什么都没变:“谢谢你,时钰。”
那边警察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时钰拍拍她的手臂:“去吧。”
郑知雪点点头,转身,跟着警察朝专用通道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坚定。
时钰目送她离开,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转过身。
夏浩莹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莹莹姐。”时钰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时钰妹妹。”夏浩莹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入耳,“谢谢你,对夏家高抬贵手。”
时钰笑容未变,眼神却清亮透彻:“并没有。该查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夏浩莹凝视着此刻的时钰。台上的锋芒已然收敛,但那份冷静、果决乃至一丝凌厉,却比台上更清晰。她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女孩,和自己很不一样。或者说,她一直如此,只是自己此刻才看得更加分明。
她微微颔首:“谢谢时总,给我们夏家的长辈,留了体面。”
时钰心中微动。这句话颇有深意。
这个夏浩莹,到底是真的感激这份“体面”,还是对没能亲眼看到自家某些长辈当众出丑,隐隐有一丝遗憾呢?或许兼而有之。
“卖夏家一个人情。”时钰顺着她的话说,“也卖莹莹姐一个人情。”
夏浩莹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那这份人情,我可要好好收下了。”
“怎么用这份人情,”时钰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就要看姐姐的能力了。”
夏浩莹眼中掠过赞许,甚至是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期待以后的合作。”
“会有机会的。”时钰看了一眼会场方向,“里面还在继续,我先进去了。”
“请便。”夏浩莹侧身让开,等时钰走开,才拿出手机,走向更安静的角落,拨通了哥哥夏浩哲的电话。
赵坤泽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将刚才的对话尽收眼底。
时钰停住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望着时钰独自站立的背影。
事情都做完了,人就这么站着。
他完全懂。
那是耗尽心力后的茫然,也是矢志不移的、不会倒塌的坚韧。
——两者交织共存,复杂而真实。
直到时钰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走向会场入口,步履依旧沉稳。赵坤泽才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