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阿姨也连连点头，握住郑知雪的手：“是啊知雪，阿姨这心里，除了谢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工作那么忙，还为我们家这事费心。”

郑知雪轻轻回握崔阿姨的手，语气平静而温和：“叔叔阿姨别客气，我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正好我对涉外保险纠纷这块有些了解，能帮上忙就好。何况盐盐是我们朋友，这些都是应该的。后续如果那边赔付还有什么问题，您随时告诉我。”

她的回应简洁专业，却又带着晚辈的体贴，将一件看似不小的麻烦轻描淡写地带过，更显得沉稳可靠。

时钰在一旁听着，她知道知雪向来做事稳妥，眼里流露出“与有荣焉”的小小骄傲。

江叔叔叹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是让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又是帮忙找医生、安排病房，又是解决这些糟心事。” 他看了看妻子，眼神坚定，“等你们阿姨好了，这个情，我们一定慢慢还。”

“叔叔，眼下最要紧的是阿姨的身体。” 郑知雪适时将话题引回，“其他的，都等阿姨康复后再说。”

又聊了一会儿，时钰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崔阿姨，江叔叔，刚才跟医生了解完情况，我们也放心了。您就安心治疗，有任何需求随时跟我说，别担心钱的事，也别有心理负担。”

“好好好。”崔阿姨连连点头，眼眶又有些湿润，“你们如果忙的话，不用总来，我们没什么事，别耽误你们工作。”

江叔叔也站起来：“我送送你们。”

“不用了不用了。”郑知雪连忙摆手，“叔叔您好好照顾阿姨吧。我们自己走就行。”

“那……那好吧。”江叔叔送到病房门口，看着她们走远，才轻轻关上门。

回到床边，崔阿姨拉住丈夫的手，小声说：“老江啊，你说咱们盐盐，怎么会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啊？这孩子，不会学坏了吧？”

江叔叔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你呀，太爱瞎想了。你看这两个孩子，说话办事多有分寸，待人接物多有教养。咱们盐盐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也是她的本事。怎么可能学坏呢？”

崔阿姨想了想，点点头，又叹气：“也是。那等我病好了，咱们得想办法凑钱，一定得把钱还上。不能让盐盐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不用你说，我也会还的。”江叔叔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现在啊，你就别想这些，好好养病。医生都说了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波动。”

崔阿姨靠进枕头里，露出小女孩情态，撇撇嘴：“诶呀，知道了……我不躺，坐会儿，顺顺气。”

“好好好，都听老婆的。”江叔叔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温柔。

***

电梯缓缓下行。

轿厢里只有时钰和郑知雪两个人。

时钰转过身，面对郑知雪，双手抱胸，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咧开一个灿烂到近乎诡异的笑容：

“呦呵~”

她拖长了语调，眼睛眯成两条缝：

“谁是‘锋锋’啊~”

郑知雪面不改色，目视前方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语气平静：“姐姐，明知故问呢？”

“我哪知道啊？”时钰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十足的八卦劲儿，“你俩什么情况啊~背着我发展到哪一步了？嗯？快从实招来！”

郑知雪终于转过头，瞥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推开她几乎要贴到自己肩膀的脸：“好好说话。别像个蛆一样在我身上扭。”

“你俩背着我，”时钰不退反进，眼睛瞪得老大，“有奸情！”

郑知雪十分淡定，甚至点了点头：“嗯。如何呢？”

这坦荡到近乎理直气壮的态度，反而让时钰噎了一下。她眨了眨眼，随即脸上露出夸张的、像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哇——！你好坦荡哦！郑知雪，还是这么勇呢？”

她忽然又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那你俩……现在亲过嘴了吗？”

郑知雪静静看着她，几秒后，缓缓开口：“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她顿了顿，在时钰期待的眼神中，补完后半句：

“除了关于你哥的。”

时钰的表情瞬间垮了。她捂住胸口，倒退半步，靠在电梯轿厢壁上，另一只手夸张地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什么！我不是你最好的姐姐了吗？！你心里只有哥哥了嘛~有了哥哥就忘了姐姐，郑知雪，我看透你了！哼！”

郑知雪看着她演，等她自己停下来喘气的间隙，忽然抬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上下嘴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时钰：“唔唔唔？！”

“S—T—O—P—”郑知雪一字一顿，松开手，“Stop.”

时钰揉揉嘴，撇嘴：“切。”

她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姐姐。”

郑知雪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叮——”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郑知雪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姐姐~快走吧。”

听到这声姐姐，时钰满意地昂首挺胸走出电梯。

两人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已是傍晚。夕阳正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粉色，云层镶着金边，光线柔和地洒下来，给医院的花园、步道、甚至白色的建筑外墙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时钰不由得停下脚步，仰起头，望向那片绚烂磅礴的天色。一日奔忙的尘埃仿佛在此刻被洗涤，连日来因各种事情的周旋而紧绷的心弦，也奇异地松弛下来。

“看。夕阳无限好啊~”

郑知雪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空。那片燃烧般的美景固然动人，却终究是白昼的尾声，辉煌之下不免有一丝盛极将衰的怅然。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只是近黄昏？”

两人并肩立于渐起的晚风中，沉默了片刻。

时钰忽然“嘶”了一声，摇摇头，侧脸看向郑知雪，带着点埋怨：“哎，我说郑大律师，你能不接这后半句吗？很扫兴的诶。”

她顿了顿，眯起眼看向天边那轮即将隐没的红日，语气倏然转冷，带着一丝锐利：“要我说，这片夕阳，倒像是王家最后的余晖。”

郑知雪侧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清澈的眼底，折射出冷静而坚定的光芒，唇角却微微扬起：

“英雄所见略同。”

时钰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倒像是讥讽：“还是别玷污夕阳了。这么好看的天色，用来比喻他们家，可惜了。”

这时，时家的车缓缓驶到路边停下。司机下车，为时钰拉开车门。

“送你一程？”时钰对郑知雪说。

“不用。”郑知雪看了眼手机，“我附近见个当事人，约了咖啡厅，走过去五分钟。”

“行。”时钰坐进车里，关门前又想起什么，探头出来，“我会永远盯着你们的。”

郑知雪站在路边，夕阳的光晕给她清冷的轮廓描了层暖边。她看着时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有种说不出的、小小的得意和甜蜜，是她很少在旁人面前流露的神态，亦是她从前从不屑于掩饰的那份傲娇。

“哦，对了。”她说，语气轻快，“你小时候说得对。”

时钰：“嗯？”

“你哥——”郑知雪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是个奶狗。”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轻快。

时钰愣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关上车门，靠进座椅里，忍不住笑出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小姐，现在回家吗？”

“回。”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夕阳正在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留下一片温柔渐变的霞光。

时钰看着那片天色，心中生出些许感慨。

这个世界啊。

有人在病痛中挣扎浮沉，却依然竭力保持着体面与温柔；

有人穿越漫长的黑暗与磨难，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却从未真正放弃心底吹不灭的光亮与尊严；

有人看似玩世不恭、游戏人间，却会为了放在心上的人，变得无比认真与执着；

还有人啊……明明每一步都精心算计，带着明确的目的靠近，却在不知不觉中，做得那么好，好到让人无法轻易割舍，甚至让人开始贪恋那份独特的温暖。

她轻轻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腕间的玉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真有意思。

车子向前行驶，驶向家的方向，驶向还有许多未知、却也藏着许多温柔与可能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