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到一楼大厅，时钰才忽然想起：“我的包......好像落在上面休息室了。”

赵坤泽脚步一顿，拿出手机：“我让方舟上去拿。”他简短交代了几句，挂断电话，“等几分钟。”

他们便站在相对安静些的候诊区边缘等待。医院大厅即使到了这个时间，依然人影稀疏，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淡气味。

时钰的目光无意间被不远处吸引。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小马尾辫，正被年轻的父亲高高举过头顶，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孩子的小外套，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护着，怕孩子摔着。父亲小心地将孩子放下，小女孩便一头扑进妈妈怀里，又转过头对爸爸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很寻常的一家三口，却在这充满病痛与焦虑的空间里，构筑出一小片温暖的、生机勃勃的岛屿。

时钰看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真可爱。

“在看什么？”赵坤泽注意到她的视线。

“看那一家三口，”时钰轻声说，目光仍停留在那边，“很温馨。”

“是吗？”赵坤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幅画面。他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波澜，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开口：“我没有自己叫‘爸爸妈妈’的记忆。”

时钰心头蓦地一紧，转回头看他，脸上掠过一丝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想起隐约听过的传闻，赵坤泽的父母在他很小时便因意外去世。

“没关系。”赵坤泽看向大厅另一侧空荡的走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从来不觉得我有什么缺失。”他顿了顿，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拥有的东西很多，财富、地位、权力，多到足以，也的确完全补齐了世俗意义上人们对‘父爱母爱’这种情感慰藉的期待。”

时钰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不需要父母呢？她出生于和睦的家庭，父母慈爱，兄长庇护，亲情是她成长中最自然不过的底色，是无法割舍的牵绊。她无法想象没有这份底色的人生，更无法理解一个人如何能如此冷静地判定“拥有其他足够多”便可以替代。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觉得心口有点发闷，为他的“不觉得缺失”，也为自己此刻的失语。

就在这时，那边温馨的画面被打破。小女孩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原来是被护士带着去打预防针，针尖刚碰触皮肤就吓坏了。她挣扎着从妈妈怀里扭动，小脸哭得通红，嘴里含糊又响亮地喊着：“哇——我不要打针！我要小马宝莉！”

年轻的父亲立刻俯身，心疼地连声哄着：“好好好，买买买，爸爸给宝贝买！不哭了啊，马上就好......”

这充满生活气的喧闹插曲，暂时驱散了两人之间略显凝滞的空气。他们都下意识地朝那边看去。

看着那父亲手忙脚乱安慰女儿的模样，赵坤泽的目光显得有些悠远，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时钰听：

“我二十岁的时候，爷爷也走了。”

时钰心头微震，静静听着。

“赵家，杂七杂八算得上号的人，有百来个。”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但真正对我有几分真心的，大概只有两个，爷爷和奶奶。”

时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你的爷爷奶奶，把你养得很好。”不是客套的安慰，她只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赵坤泽闻言，目光微微动了动。半晌，他点了下头：“确实。我很感谢他们。”

大厅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却照不进那片幽暗。

“但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没哭。”他陈述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灵堂上，很多人哭得很惨。他们说我心硬，冷血。转头，却又夸我，说心硬好，心硬才能稳稳接下赵家的江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远处那对终于哄好孩子、相携离开的夫妻背影，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讥诮，“哭？哭是最没用的行为。哭了，人就会活过来吗？活着的时候，一个个为了利益闹得比谁都欢，爷爷不知道给他们收拾过多少烂摊子。人，就是这么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