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气什么!”邱楚榭喜形于色,抄起包裹就跑到路对面的茶肆处,对着还在品茶的师弟潇洒一扔,“师弟帮帮忙,为了你师兄的幸福拜托了!”
陆文荇:“?”
“这个包裹给卢舍人,是沈元璞的叔叔送来的!”邱楚榭急不可耐,转身就跑,撞到人也来不及道歉,冲过人流,奔向桥头。
他眼中,沈玉阶默然站立,身材瘦削,面目清癯,在旁人看来长相有些寡淡了,可是邱楚榭就是喜欢这种穆如清风的感觉,让他喧嚣的生命里,似乎多了一片寂静的荒原。
清风有情,转过身来,流眄含笑。
“哎,走吧,我们一起回去。”邱楚榭掩饰不住喜悦,拢住了沈玉阶的肩膀,“你前几天很忙么?竟然还差人送来。我还想跟你切磋一下,改一改词句呢。”
“是吗?”沈玉阶讷然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我确实是家里有点事。”
“你家里……”邱楚榭刚说出口,就看见沈玉阶垂下了头。
估计是不想说吧,邱楚榭没再问。
其实就算问,沈玉阶也不会说出来。家丑不可外扬,再加上这么多年,他和裴朔之间的矛盾日复一日,没什么改变,他早就习惯,不觉得这是什么委屈,要诉之于口。裴朔想要立威,具有领地意识,沈玉阶的到来让这位世子感到危险,从一开始,裴朔就没有接纳过他。
前段时间因为搅浑水,裴颢雷霆大怒,无非是觉得这么闹,让后宅的争斗浮现在了众人面前,惹人耻笑。面对此事,裴颢安慰了沈玉阶几句,让他不要跟裴朔计较,反手便让裴朔在祠堂跪着思过。
跪完后还是那样夹枪带棒的,裴朔改不了这个习惯,看见沈玉阶就要使绊子。期间被裴颢抓到过一次,呵斥后,裴朔觉得委屈,说一个续弦的孩子,连父亲的血脉都没有,此刻竟然压他一头。沈玉阶不知该怎么做,还是母亲走来,跟他说,你和裴朔道个歉。
沈玉阶这么做了,他知道母亲在裴家不好过,裴朔的母家势力很强,如果他们和裴朔有矛盾,之后裴朔嗣位,日子会更不好过。委曲求全,是母亲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他离不开家,怕母亲被欺负,如果有什么不满,朝他来便是。不过,这几天跟着邱楚榭在外散心,他竟然也舒服了不少?
“我喊你出来,你会不会不高兴啊?”邱楚榭旁敲侧击问。
“不会。”沈玉阶斩钉截铁回答,“出来散散心也好。”
两个人竟然沉默了。
邱楚榭不知道说什么作为开头,沈玉阶则苦苦思索,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出来玩变得理所应当?
“咱们去东市吧,那儿好玩,离你家也近。”邱楚榭提议,“或者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你说呢?”
“随你。”沈玉阶笑意盈盈。
他们玩了一下午,沈玉阶听邱楚榭说了很久很久的吴地往事,一些奇异志怪,又或是风土人情,他对此心生向往,毕竟沈家祖上也在吴地。
本以为江南水乡容易养出心柔的人,没想到邱楚榭风流落拓,不拘小节,颇有几分锐意侠气。
这便罢了,邱楚榭对吃还颇有研究,把东市闻名的美食都吃了个遍,分得清好赖。
吃惯了家中珍馐的沈玉阶来到街边小摊,这儿有好多人围着锅煮肉煮菜。
摊主很有意思,把这些菜都用竹签串好任君挑选,冬日,大家伙儿都喜欢吃点暖和的,也因此摊前有不少人。
沈玉阶没来过这种地方,在母亲看来,这种地方的吃食不干不净,有什么家里做不了,为什么要来外头?只见邱楚榭快速占了两个座位,让沈玉阶先坐下占着,自己则去摊前人挤人,片刻后,带回来好多串菜和肉。
“你也去挑呀,这家的豆腐做得可好吃了。”邱楚榭说罢,把这些串尽数放入面前煮沸的锅子里,和对面人有说有笑。
沈玉阶颇为拘谨,挑拣一番后,拿回几串自己还挺喜欢吃的菜,有模有样,一股脑塞进锅子里。邱楚榭看着,差不多时候,把串捞起放到两个人的盘子里,“你尝尝这个豆腐,我特地多拿了几串。”
沈玉阶浅尝一口,这豆腐里加了鱼糜,闻起来一股鱼味,“还挺好吃的。”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邱楚榭大喜,对店家大喊,“店家,再来两碗面!”
一顿饭吃得鼓鼓囊囊,沈玉阶觉得自己快被腌入味了,身上早已闻不到原先的焚香,就连那颗空洞的内心,此刻也被填得满满的。他想起之前父亲也是这样,带他来街市上玩,他性子内向,族中亲戚都觉得他该大声讲话,可是父亲却说,孩子长什么样天注定,不爱说话,就不说。
生病别居后,沈玉阶业已习惯做什么都是一个人,现如今来了一个邱楚榭,他寸草不生的内心,竟然出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绿意。
“小心!”
邱楚榭说着,把他扑到墙上。他就这么被笼着,隐匿在邱楚榭的臂膀下。
睁开眼一看,原来是着急入库的马车呼啸而来,溅起了地上的泥水。如果不是邱楚榭,只怕现在他那身白衣服就要沾满泥水了。
沈玉阶怔然。
“你看你,小心点,差点撞到你。”邱楚榭并无松开的意思,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想等马车过去后再松开对方。
其实拉开沈玉阶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亲昵?邱楚榭能感觉到时光在心中一点一滴流逝,他低头看沈玉阶,想从沈玉阶的动作中发现蛛丝马迹,想要证明什么……
你应该,不讨厌我……
就在邱楚榭想要松开沈玉阶的那一刻,沈玉阶蓦然向前,用额头抵住了邱楚榭的颈窝。
这动作太过暧昧,又像依偎,一瞬间,邱楚榭心如明镜,澄澈无比,手慢慢爬了上来,轻拢沈玉阶脖颈后的发丝,一遍一遍,将旖旎的感觉发挥到极致。
这天算不上风和日丽,景色也算不得月白风清,甚至周围都是乱糟糟的篷布,泥土夯的墙,歪七倒八的桌凳,蛛网尘结,泥泞不堪。
邱楚榭会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