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书紧紧攥拳,指尖深陷掌心,他紧抱阿芷,于血污中久坐不语,外界厮杀止息,林宏一党尽数被擒,哀告求饶之声不绝。
他轻轻将阿芷放下,解下外袍,细致为她覆上,仿佛对待易碎珍宝。
起身时,所有悲痛尽化焚天戾气,脸上血痕未干,眼神冷得骇人,扫过瘫软在地的林宏。
“很好。”二字轻吐,却重逾千钧。
他踱步至林宏面前,俯视:“动我的人,你当知下场。”
“砚书,你不能杀我,我是你……”
“二叔?”林砚书冷笑打断,“动她那一刻,你便只是死人。”
他转身,对影卫首领下令,声寒彻骨:“林宏及其党羽,弑主犯上,罪无可赦。一应人等并其家小尽诛之,所属势力连根拔起,片瓦不留,我要这江城都知道,触我逆鳞,代价几何。”
“遵命。”
影卫凛然应诺,杀意冲霄。
是夜,江城血流成河,林宏一系彻底覆灭,哭嚎声遍及街巷,林砚书坐于废仓,守着阿芷,直至天明。
影卫复命:“公子,逆党已清。”
林砚书漠然颔首,他俯身,极其轻柔地抱起阿芷步入破晓晨曦。
晨光刺目,他的背影却孤寂如万古寒荒,这一夜他以最大的代价剪除内患,权握江城。
……
嫣红阁,九层,沉香馥郁,窗外是江城的万家灯火,窗内却只余两一盏孤灯,映照着一场无声的争斗。
林砚书端坐主位,一袭墨色暗金纹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清冷,他指尖闲闲叩着紫檀桌面,等待着那位即将到来的客人。
几日不见,林家内部因清洗林宏残余势力带来的动荡,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比往日更沉静了几分。
珠帘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而入,来人同样是一身墨色官袍,却是刑狱司特有的冷硬制式,腰束银带,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姿。脸上依旧覆盖着那副标志性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和线条冷峻的下颌。
陆恒并未客套,相对林砚书而坐,姿态从容,仿佛不是来谈判,而是来赴一场寻常宴饮。
“林公子,别来无恙。”陆恒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贯的冷澈。
林砚书唇角微扬,抬手为他斟了一杯酒:“陆掌司今日主动相邀,真是难得,想必不是只为与林某闲话家常吧?”
“自然。”陆恒并未去碰那杯酒,“林公子是聪明人,我也便开门见山,林家近日似乎颇为不太平?”
林砚书眸光微冷,笑意不变:“林家树大根深,偶有枯枝败叶,修剪一番,反倒更利生长,倒还不劳陆掌司挂心。”
“是么?”陆恒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据陆某所知,修剪枯枝,亦损元气,林宏一系盘踞江城多年,根须蔓延,骤然连根拔起,所留下的空洞与震荡,恐非一朝一夕能够平息,外有朝廷紧盯,内有势力需重新平衡整合,林公子,如今的林家,风雨飘摇,似乎已经没有多少资本再同我讲条件了。”
林砚书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随即笑道:“掌司此言,未免危言耸听,林家屹立百年,什么风浪未曾见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若已被捏住了要害呢?”陆恒缓缓道,同时,他从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两本册子。
一本略显陈旧,封皮是普通的蓝布,另一本则更为精致些,封底隐约可见暗纹。
陆恒将两本账册轻轻推至案几中央。
“这一本,”他指尖点在那本蓝布册子上,“是从林宏府邸密室中所得,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来与朝中某些要员,以及江湖各路势力的金银往来利益输送,其中不少名字若是公布出去,恐怕会朝野震动,而那些人为了自保,不知会不会不顾一切与林家动手?”
林砚书看着那本册子,面色依旧平静,但眸光已微微沉了下去,林宏的某些勾当他略有耳闻,却不想竟留下了如此详细的记录。
“而这一本,”陆恒的指尖移到另一本暗纹册子上,声音更冷了几分,“是周同光的私盐暗账,上面清晰记录了每年通过假盐引流出的私盐数量,经手人,最终流向,以及最终大部分利润流入林府各房的明细,时间地点人物数额,笔笔清晰。”
他抬首看向林砚书:“林公子,你猜,若是这两本东西同时显于人前,林家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室内空气瞬间凝固,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林砚书沉默地看着那两本足以将整个林家拖入万劫不复的账册,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惋的意味。
“陆掌司果然好手段。”他缓缓道,目光从账册上移开,重新落回陆恒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如此筹码,确实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世家,那么,掌司想要什么?”
“一如从前所讲,我要江城巡抚之位。”陆恒直言不讳。
林砚书并不意外,只是挑眉:“用我林家的覆灭之危换一个巡抚之位,这生意于如今的林家而言不亏,只是我应下后,掌司又如何保证,这两本账册及其副本会彻底消失?”
“陆某行事,自有信誉。”陆恒冷声道,“况且,林家若安分,我何必自毁城墙?陛下与林公子一样,想要的都是一个海晏河清的江城。”
林砚书勾唇:“陆掌司怎知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江城?”
陆恒沉默
林砚书话音顿了顿,忽然转换了话题:“说起来,陆掌司的身形倒是让林某想起一位故人。”
陆恒面具下的目光微微一凝,并未接话。
林砚书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低沉缓慢:“那位故人,也曾如掌司一般,身形纤细,看似脆弱,却能在关键时刻,不惜以性命相搏。”
他的目光落在陆恒放置在案几上的手,那双手戴着黑色的薄纱手套,却依旧能看出其修长纤细的轮廓。
“她也很是细心体贴,沉默寡言,却总能在人需要时,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可或许是不习惯侍候他人,就在几日前茶水不小心打翻烫了手,那烫伤如今应该还未完全痊愈。”
林砚书的目光又滑向陆恒的肩膀,仿佛能透过官袍看到其下的轮廓:“她的右肩之下三寸,有一处旧疤,是为救主而被毒针所伤,不知陆掌司,是否也有过类似的英勇事迹?”
陆恒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尽管极其细微,却未能逃过林砚书的目光。
室内陷入寂静,只有沉香依旧在无声燃烧,忽然,林砚书出手,动作快如闪电,直取陆恒脸上的面具,这一下变故猝不及防,眼看他的指尖就要触碰到那冰冷的面具。
锵!一声轻鸣,陆恒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他并未格挡,而是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横在了林砚书颈侧上,刃尖紧贴着他白皙的皮肤,再进一分便会见血。
而林砚书的手,被迫停在了半空,距面具仅一寸之遥,两人动作皆定格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