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日,林砚书并未亲自探视,却吩咐下去,一切用度皆取最好,参汤药膳源源不断,亦皆经严密查验,同时,他麾下最隐秘的力量开始无声运作,彻查阿芷的一切。
看着影卫查回的信息,林砚书第一次觉得摸不着头脑,父母早亡,弟弟也才病逝不久,无亲无故,身有沉疴,这样的人如何收买?同样,这样的人又为何来做他的婢女,还要舍身护主?
第三日,阿芷转醒,眸中先是茫然,继而看到守在床边的医女和屋内奢华陌生的陈设,露出惊惶。
当林砚书的身影出现时,她挣扎欲起,牵动伤口,痛得轻嘶一声。
“躺着。”林砚书的声音依旧淡漠得听不出情绪,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寒意,他走近,目光落在她孱弱的脸上,“可好些了?”
“劳公子挂心,奴婢好多了。”
林砚书在床畔梨花木凳坐下,状似无意:“那夜,为何扑出来?”
阿芷睫羽轻颤,沉默片刻,低声道:“当时来不及想,只见寒光射向公子,身体便自己动了……”
“仅是如此?”林砚书目光如炬,“我与你,主仆不过数日。”
阿芷缓缓抬眸,眼中并无谄媚与心机,只有一片坦然哀寂,她细细端详林砚书片刻,轻声道:“公子或许不记得了,但奴婢却会永远记得,一年前腊月初八,江城西市雪夜,我跪在街角,求路人施舍银钱救救弟弟……”
林砚书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那夜雪很大,弟弟病得快死了,无人肯停步,是公子您路过时,抛下了一枚银锭。”
她墨眸有些氤氲:“虽最终没能留住弟弟,但那份恩情阿芷刻骨铭心。”
她声音哽咽,低下头,瘦削肩膀微微颤抖。
林砚书静默听着,面上波澜不惊,一年前雪夜,他确曾路过西市,亦确有随手施舍的习惯,至于具体何人,早已模糊,这番说辞,完美得近乎刻意。
他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你好生休养。”
出了暖阁,他即刻召来暗卫首领:“去查,一年前腊月初八,西市街角,乞讨救弟的女孩,其弟病况丧葬,以及她卖身入府的所有经手人契书,巨细无遗,速报我知。”
“遵命。”
暗卫效率极高,两日后,一叠密报呈于林砚书案头,结果令他凤眸微眯,时间、地点、人物、银袋特征、其弟痨病身亡、她卖身葬弟后几经转手,所有线索严丝合缝,无一错漏,甚至找到了当年经手的牙婆,证词一致。
竟是真的?
他再去时,带了一盏宫中御赐的血燕。
“公子……”阿芷受宠若惊。
“不必起身。”他将玉盏置于床头小几,“既跟了我,日后便安心待在院里伺候。”
这是他给出的初步信任,亦是放在眼下观察的最终决定。
阿芷怔然望他,眼眶骤红,慌忙低头,泪珠却滚落衾被:“谢……谢公子。”
阿芷身子稍好,便成了林砚书的近身侍婢,她沉静少言,行事却极妥帖。
他批阅文书,她便安静研墨,他蹙眉沉思,她便奉上温度恰好的清茶,他深夜独坐,她必悄立廊下,既不远扰,亦让他抬眼可见。
这般细致无声的陪伴,如细雨润物,悄然瓦解着林砚书心防,他渐渐习惯她的存在,偶尔会问一句药可喝了,或让她取本书,她总是垂首恭答,眼神清亮,无半分杂质。
林砚书待她,日渐不同,这份特殊,落在他人眼中,便成了绝妙的机会。
林家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其内如今分为两股势力,以林家二房林宏为首的一支,早对林砚书空降掌权不满,暗中觊觎已久。
前次浴池刺杀便是林宏手笔,本想除之后快,岂料功败垂成,反折人马,如今得知那舍身挡针的小婢女,竟成了冷面家主一处意想不到的柔软,自然不会放过。
“我那好侄儿既然如此怜香惜玉,想来是不会眼睁睁看着美人香消玉损的。”林宏眼中掠过阴狠精光。
几日后,林砚书赴陆恒宴饮,见阿芷面色仍显疲弱,便留她在院中歇息。
暮色渐沉,阿芷正倚窗做着针线,窗外忽传来几声布谷鸟叫,其声突兀,她尚未回神,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撞开,两条黑影迅疾扑入,浸透迷药的手帕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再醒来,已身处阴冷破败的废仓之中,双手被缚,眼前是面色阴鸷的林宏及其爪牙。
“小美人,醒了?”
林宏用折扇抬起她的下巴,笑容猥琐:“倒是生得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怪不得我那油盐不进的侄儿竟能如此宝贝。”
阿芷心中惊惧,却强自镇定:“你们想如何?”
“简单。”林宏踱步,“等会儿林砚书来了,你哭求他自废武功,交出权柄,我或可发发慈悲饶你一命,否则……”
他语气转狠:“我现在便杀了你,将尸身扔给他,你说,他见了会如何?想必精彩得很。”
阿芷脸色惨白如纸,她绝不容自己成为他人胁迫公子的工具,一瞬,眸中惧色尽褪:“休想用我威胁公子。”
林宏顿感不妙:“拿下她!”
几乎同时,仓外传来凌厉打斗与惨嚎!林砚书的声音如同地狱寒冰:“林宏,放人。”
阿芷眼底亮起一瞬,旋即化为更深的绝望,林宏手下扑来的刹那,她决然低头,咬出袖中暗藏的簪尾攥在手中,同时,身体向前一倾,将那锋锐簪尖决绝地刺入自己胸膛,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热血喷溅,染红她素衣,也溅了那手下满身。
“贱婢!”林宏惊怒交加。
“轰!”
仓库门被内力震碎。
林砚书立于门口,墨发飞扬,眸赤如血,一眼便看到血泊中那道纤细身影正缓缓倒下。
“阿芷!”
他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掌震飞林宏,颤抖着抱起那正在失去温度的身躯,徒劳地用手捂住她的伤口,嘶声厉吼:“医师!快传医师!”
阿芷在他怀中,瞳孔已开始扩散,却努力聚焦,唇瓣翕动气若游丝:“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能在死前……报了报了公子的恩情,已无……遗憾。”
语落,她的手无力垂落,眼眸永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