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铃真的带他们找到了“香潭小城”的入口。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特意给他们两个人一人带了身新衣服和面具。

“你们这两天查案太猖狂了，如果穿着道服进去，肯定会有人发现不对劲，”杨亦铃将衣服抛至二人怀中，“记得戴面具，少说话，多做事，多看。”

面具是挑了两个青鬼面具，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李乾道有些迟疑：“你不进去？”

“我进去干什么？”杨亦铃一摊手：“那种地方，除了那些心态猎奇的人，估计没人想再进去看第二遍了。”

想起传闻中“贩卖不正常的女人”的言论，二人立刻绷紧了神经，连同是否要进去都感到迟疑。

见二人沉默，杨亦铃推了他们一把，第一次脸上没有笑意。她将声音放得很轻，如世间一缕飘渺的鸿毛：

“去看看吧，记得带真相出来。”

李乾道低头，藏蓝色的丝绸外衣在略显颓丧的阳光下泛着丝丝缕缕的光，捧在手里，却突然有了千斤重。

偏头，灵浔也在怔愣着看他。

“你到底是好是坏……”他轻声呢喃，转身时，杨亦铃已如朝阳初出的一缕水汽，蒸发殆尽了。

已无退路，二人套上衣服，戴好面具，透过青鬼的外表直视对方灼热的眼眸，相视片刻，进了“香潭小城”。

因是地下城，刚一进入此地，率先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黑，几乎不见五指，也难以向前行进。

黑暗总能给人带来未知的恐惧。视线被剥夺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危险，仿佛随时随地会蹿出只困兽一般。

灵浔有些害怕——他捏紧了李乾道的手，愣是连迈步都不敢了。

李乾道回握住他，用力捏了捏以示安抚。其实他也害怕，可走都走进来了，还是在他姐暗戳戳的帮助之下，回去倒显得不合适了。

深吸了一口气，李乾道抬手轻轻摸上粗糙的石壁，领着灵浔一步一步顺着石阶向下走去。

他们二人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会踩空摔下去。

好在并没有。扶着墙走了一阵后，二人的脚终于落到了实处，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香潭小城”便如一幅卷轴在二人眼前展开。

在真正进来之前，李乾道和灵浔二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极少人知道”的“香潭小城”，会有这么多人。

这真的像条陆上的街道，而且是条繁荣的街道：相比于二人刚进来时那段石阶路的暗无天日，此处便像有一轮高悬于顶的太阳一般，灯火通明，宛若白日。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二人的进入，都在有说有笑地成群围在各个小摊前，围观着他们所感兴趣的商品。

不知怎的，灵浔有点打软腿，不敢进了。

“怕吗？”李乾道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问：“怕你就先上去，我自己进去，一会儿再上去找你。”

灵浔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进去吧。”

此后，再无言。

走进“香潭小城”，首先传进肺中的的确是香，是那种源于女人身上，却又比那多了几分诡异的奇香。

灵浔矮，看不见第一个铺子中人们所围观的内容，但李乾道看见了。

不过，他倒是希望自己没看见。

因为那铺子上摆着的，赫然是几个面容姣好、五官艳丽的女人的头！

她们被顺着喉咙割下头骨，眼睛中还藏着被杀前一刻的慌乱与悲哀。现在被摆在这里，成了一些人所欣赏把玩的商品。

一个大腹便便、戴着只雕刻精致的恶鬼面具的男人拿起正中间的一颗，手指划过女人已经有些僵硬的皮肤，痴迷地看着。

“美……太美了……我就要这个。”

仅是几步的功夫，交易已经完成，那个对人头有收集癖的男人已经取走了那颗女人的头骨，心满意足地离去。

空缺的位置，很快又被填上了新的“商品”。

本以为这已是极残忍的，没想到走到后面，才发现这只是开胃菜。

一些长相俊美的人被束缚着摆在那里，供别人挑选买下；一些长相略有瑕疵的，则被人带去了器官区，等待客人说需要心、肝、脾、胃还是肾，便像杀牛羊一样现场剥开外皮，取出商品。

另一边，有男人在卖力地推销着：“唉，客官要聪明的不是？这是秀才家的女儿，从小读书，刚拐来时还在书店买书呢，准保聪明！我们这边都是包生小公子的，生不出公子不要钱……”

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摊位，摆着一些还梳着总角的小孩子，有的茫然地坐在那里，有的被人们的面具吓得哇哇大哭。

在这些“商品”中，李乾道看见了几张曾在案卷的“拐卖案”中扫过一眼的面孔。

恐惧、悲愤、痛苦、惊慌、麻木。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最后被男人们更加兴奋的笑声掩盖。

灵浔有点想吐。

眼前的这些场景，是他活到今天第一次见到的。

一群被女人生育出来的人，正在对他们母亲的同类释放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