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开那铁门时,小厮已经烦得够够的了。他拧着眉毛,眼睛都还没看清来人,已经先开了口:“你家又谁死了啊?”
“没死人,”李乾道尽量以温和的声线与之交流:“想见见你家老爷。”
一听是个男子的声音,小厮才睁开了他的绿豆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位小道士:“你们找老爷干什么?”
“听此地有鬼怪出没,破坏百姓的日常生活,掌门便派我们来看看,降妖……除鬼正道。”
两人身上的服饰实在太有说服力,绿豆眼小厮眼珠子一转,正欲说什么时,手心突然被塞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冰冰凉凉,低头一看,小厮眼睛瞪成了蚕豆,心里暖暖的。
是一块银元。
“等着啊,我进去跟老爷通报一声,很快就回来!”小厮拔腿就往里屋跑,生怕跑慢一步李乾道就反悔,将银元再要回去了。
灵浔虽对于钱的价值没有一个太过清晰的认识,可直觉告诉他,那一块银元可不是小钱。
他很惊讶:“易昇哥哥,为什么要给他钱?”
李乾道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拈钱的动作:“求人办事,总要懂得花钱买点‘人情世故’嘛。”
“那为什么刚才那个姐姐给钱他不要?”灵浔问,“不喜欢她的‘人情’吗?”
“嫌少吧。”李乾道如实回答。
聊个天的功夫,那小厮已经通报完回来了。他一改方才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的烦闷,面上红润的程度让灵浔以为冬日已过、春日已至。
小厮恭恭敬敬地将门打开,把李乾道和灵浔二人迎进门,弯着一双都已眯得看不见的眼,道:
“跟小的来吧。”
李乾道汗颜:连称呼都变得如此之快,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县令府不小,曲径通幽,小厮领着李、灵二人弯弯绕绕拐了好几个路口,才将二人带到了县令老爷的面前。
吾明村的县令是个约摸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不胖,却也不至于像根麻杆。不知最近是真的因为闹鬼死人一事担忧,还是怎的,他的眼下有一片青黑,双颊有微微的凹陷,显得整个人疲惫至极。
李乾道和灵浔进到正厅时,他仍在批阅一份文书。听说人来了,这才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眸子过了半天才聚焦起来。
他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起身招呼着他俩,佯装热情:
“小李道长和小灵道长是吧,快坐,快坐。”
有下人鱼贯而入,给他们二人一人递上了一只藤木椅。
待他们坐好之后,张县令也坐下了。他遣退了下人,仅留他们三人在略显空旷的正厅相对而坐。
是李乾道先开的口:“县令大人,我们是了解了吾明村‘高矮鬼’害人一事后特地前来,协助你们捉鬼的。”
张县令闻言,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好啊,终于有人能来帮帮忙了。两位小道长有所不知,这些日子村子里死了那么多人,我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可我家中还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婴孩,实在害怕引火上身啊……”
“若二位小道长有何需要帮忙的,鄙人定当鼎力相助。”
“其实也没什么,”李乾道笑笑,“我们二人此次前来,只是想借卷宗看一看,寻找一下各死者的共同特征,好确定下一个可能受害的人。”
“好,好,好,”张县令忙点头,扬声向门外喊:“阿晨,去把卷宗给两位小道长拿来!”
门外名叫阿晨的小厮应了一声,随后便传来了跑远的脚步声。不多时,阿晨又跑了回来,手中托盘上放着厚厚一本卷宗。
张县令向李乾道做了个“请”的手势,“都在这里了,小道长。”
李乾道略一点头,从阿晨手中接过了如砖一般的卷宗,顺道感叹了一下此人的臂力之强。
他将卷宗放至双腿之上,一页页地翻开。灵浔探着脑袋凑过来一起看,二人头顶着头,翻得认真。
李乾道是从后往前翻的,因此一下子便看到了记录此案件的那一卷。那一卷清楚地记载着每一位死者被发现死亡的时间、地点、死法,当天的行动轨迹以及本人的籍贯等信息。
此卷宗虽厚,但李乾道用指尖轻轻拈了拈,发现这还不是最厚的一卷。
或许是好奇心作祟,李乾道趁着张县令转头的功夫,又向前翻了几页,将最厚的那一卷匆匆扫了一眼。
还未等灵浔看明白个四五六,李乾道已将卷宗合上,递回了阿晨手中的托盘上,起身向张县令拱手作别。
“谢县令大人提供的线索,我与师弟二人已有了些许头绪。请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必会将此鬼捉拿!”
张县令感激涕零:“好,好,那鄙人先谢过小道长了。”
李乾道以笑回应,牵起灵浔的手,转身,离开了县令府。
直到走出县令府的大门,被看门小厮恭恭敬敬地迎出去时,灵浔才敢开口说话。县令府内虽多植树木,可无论是人还是物,总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憋闷之感,叫人难以喘息。
“易昇哥哥,你看出什么了吗?”灵浔问。
李乾道长长舒出一口气,好似要重新往肺中置换些新鲜空气一般:“其实……只看出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