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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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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帝旨意,白日各自活动,可于别苑内赏景、沐泉,晚间再于“流觞阁”设小宴。旨意宽松,颇有放众人自在休憩之意。

疏影斋内,芳苓小心地为崔漪肩头的淤青换上新的药膏。那青玉药膏果然奇效,一夜过去,青紫已淡去不少,只余下浅淡的痕迹,疼痛也大为减轻。芳苓虽疑惑这伤的来历,但见崔漪神色淡淡,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做事。

“贵人,今日可要去沐泉?听闻别苑东侧的‘兰汤泉’水质最佳,也最是清静,专供妃嫔使用。”芳苓建议道。

崔漪想了想,点头应允。泡温泉确是放松筋骨的好法子,也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交际。她特意选了一套颜色素净、包裹严实的浴袍,发髻也只简单绾起,未戴任何饰物,连那支乌木簪也取下收好,只求低调。

兰汤泉位于别苑东侧一片青枫林中,泉池以天然岩石垒砌,引温泉活水,池周以湘妃竹帘隔出数个相对私密的小间,既享泉趣,又保隐私。崔漪到时,池边已有氤氲水汽弥漫,空气中硫磺味混合着枫木清香,颇为宜人。

竹帘相隔,看不清其他隔间是否有人。崔漪让芳苓在帘外守候,自己褪去外袍,仅着贴身小衣,缓缓步入温热的泉水中。水温恰到好处,瞬间包裹了周身,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被熨帖开些许。她靠坐在池边光滑的岩石上,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水声潺潺,枫叶轻响,偶尔有鸟雀啁啾。难得的静谧时刻。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炷香后,隔壁竹帘后传来轻微的入水声和女子低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显然来了旁人。崔漪不欲与人照面,便往池中更深些、水汽更浓处挪了挪,将自己大半身形隐在水雾之后。

又过了片刻,通往兰汤泉的碎石小径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温和清朗的、属于男子的声音:“……此处景致果然幽静,难怪母妃当年最爱来此。”

是三皇子李泓的声音!

崔漪心中一凛,身体瞬间绷紧。他怎么来了?兰汤泉是妃嫔所用,他身为皇子,即便身份尊贵,也该避嫌才是。

脚步声在竹帘外停下。芳苓显然也吃了一惊,连忙行礼问安的声音传来。

李泓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必多礼。本王只是随意走走,路过此处,见枫林甚美,便进来瞧瞧。可是有哪位娘娘在此沐泉?本王唐突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路过”和“赏景”作为理由,既解释了为何出现在此,又将是否打扰的选择权抛了出来。

芳苓有些无措,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崔漪所在隔间的竹帘后,已传出一个娇柔带笑的声音:“原来是三殿下。臣妾在此,殿下若不嫌水汽氤氲,不妨在外间歇坐片刻,赏玩枫叶也是好的。”

是丽嫔!她竟也在隔壁!

崔漪心沉了下去。丽嫔与李泓同时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李泓笑道:“原来是丽嫔娘娘。既是娘娘在此静养,小王便不打扰了。只是方才见这枫叶经霜,红艳可喜,想起古人‘停车坐爱枫林晚’之句,一时忘形走了进来,还望娘娘勿怪。”他言辞恳切,理由风雅,让人挑不出错。

丽嫔的笑声更娇了些:“殿下好雅兴。这枫叶确是别苑一绝。说起来,崔贵人也在呢,就在臣妾隔壁。崔妹妹,三殿下到了,你可要出来见个礼?”

她竟直接将崔漪点了出来!

崔漪藏在水中,指尖微微发凉。此刻若不出声,便是失礼;若出声,隔着竹帘与皇子对话,还是在沐泉之时,传出去不知又会编排出什么故事。丽嫔这一手,当真是歹毒。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让声音透过水汽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歉意:“臣妾仪容不整,恐惊扰殿下。还请殿下恕臣妾失礼,未能出迎。”

她强调了“仪容不整”和“失礼”,将不能见面的理由归于自身,既全了礼数,又避免了尴尬。

李泓的声音依旧温和:“贵人不必多礼,原是本王冒昧。既如此,小王便不打扰两位娘娘雅兴了。这便告辞。”说罢,脚步声响起,似乎真的转身离去。

丽嫔却似乎不肯就此罢休,扬声道:“殿下且慢。这兰汤泉水温润养人,殿下既来了,何不让宫人另引一池净水,在外间歇脚解乏?也算不负这好景致。”她这话,竟是有意留客。

崔漪心中警铃大作。丽嫔想干什么?制造她与李泓同处一室的假象?哪怕隔着竹帘,哪怕有宫人在侧,只要李泓真的留下,无论时间长短,都足以衍生出无数不堪的流言!

她正欲再次开口婉拒,李泓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疏淡:“多谢娘娘美意。只是父皇常教导,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此处乃后宫妃嫔休憩之所,小王身为男子,实不宜久留。赏枫之兴已足,这便告退。两位娘娘请自便。”

他搬出了“君子慎独”和皇帝教诲,理由堂堂正正,既拒绝了丽嫔的提议,也彻底划清了界限。说罢,脚步声不再停留,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枫林之外。

丽嫔隔间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不满的冷哼,再无他话。

崔漪缓缓吐出一口憋在心间的气,身体放松下来,重新沉入温暖的泉水中。方才那一刻,当真是险之又险。李泓最后的应对,可谓得体至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撇清关系的疏远。是察觉了丽嫔的意图?还是本就不愿卷入这种是非?

无论如何,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但丽嫔今日之举,其心可诛。她不仅想坏崔漪名节,恐怕也想将李泓拖下水,一石二鸟。

温泉也泡得索然无味了。崔漪又待了片刻,便起身出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常服。芳苓进来伺候时,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也被方才的情形吓到了。

“贵人,咱们快些回去吧。”芳苓低声道。

崔漪点点头,主仆二人迅速离开了兰汤泉。走出枫林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溪涧对岸的听松馆廊下,似乎有一道天青色身影凭栏而立,朝着这个方向望来。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

崔漪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疏影斋,刚换好衣服,院门却被叩响。来的竟是皇帝身边的一位管事太监,身后跟着两名手捧锦盒的小太监。

“给崔贵人请安。”管事太监笑容可掬,“陛下念及贵人前日受惊,今日特赐下南边新贡的云雾茶两罐、缂丝宫扇一柄、并金锞十枚,给贵人压惊赏玩。”

崔漪连忙谢恩接过。赏赐不重,但意义非凡。这是在众人面前,尤其是经历了兰汤泉风波后,皇帝的一种表态:他并未因那些流言蜚语而对崔漪心生芥蒂,甚至可能有所回护。

芳苓喜形于色,待太监走后,低声道:“陛下还是记挂着贵人的。”

崔漪看着那些赏赐,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皇帝的赏赐,有时是恩宠,有时是平衡,有时……也只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丽嫔今日算计落空,反而可能因此更加嫉恨。而李泓那边……

她想起他最后那番“君子慎独”的话语,和听松馆廊下那远远的一瞥。

这位三皇子,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也最让人挑不出错处的选择。这份远超其年龄的沉稳与心思,着实令人忌惮。

傍晚流觞阁的小宴,崔漪称病未去。皇帝也未怪罪,只让太医来看过,叮嘱好生休息。

夜色渐深,疏影斋早早熄了灯。崔漪靠在床头,并无睡意。肩头的药膏散发着清苦的气息。她在等。

子时将至,后窗传来声响,却不是熟悉的叩击,而是极轻微的、仿佛竹枝刮过窗棂的沙沙声。

崔漪起身开窗。玄色身影立在窗外,并未立刻进入。夜风扬起他披散的长发和袍角,脸上未施粉黛,左脸的纹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神情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

“兰汤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山风也吹不散的浓重戾气,“李泓去了。”

他知道了。而且显然知道的不仅仅是“去了”那么简单。

崔漪看着他眼中那片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黑暗,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这次,可不能让他再“炸毛”了。

“是。”她坦然承认,语气平静,“丽嫔也在。她有意引三皇子入内,制造事端。三皇子以‘君子慎独’拒之,未做停留。”

她将过程简略说出,重点强调了李泓的拒绝与丽嫔的算计。

攻云谏盯着她,目光如同冰锥,仿佛要凿穿她的皮肉,看进她心里去。“你当时,在水中。”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磨出来,“衣衫不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

崔漪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是。所以我未曾露面,只隔帘答话。芳苓守在外面,丽嫔在隔壁,三皇子止步于竹帘之外。一切合乎礼数,无半分逾越。”她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午后还特意赏了东西下来,以示安抚。此事,已了。”

她试图用“合乎礼数”和“陛下赏赐”来平息他的怒火,证明此事并未造成实质性损害,且已惊动圣听,不宜再生事端。

攻云谏却仿佛没听见她后面的话,只是向前逼近一步,冰冷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他听到你的声音了。”他低语,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药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焦躁,“隔着水汽,隔着竹帘……他听到你沐浴时的声音。”

他的关注点,永远如此刁钻而偏执。崔漪心底叹了口气,知道寻常道理在此刻的他是听不进去的。

她伸出手,覆上他捏着自己下巴的、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极软,带着一丝无奈与安抚:“师兄,那又如何?满宫上下,听过我声音的人还少吗?难道我要从此做个哑巴不成?”她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重要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做。丽嫔的算计落了空,陛下表明了态度。我们若是再为此纠缠,反倒中了别人的圈套,将小事闹大。”

攻云谏的手依旧冰冷,但颤抖似乎减缓了些。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坦然,胸中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暴戾与嫉妒,如同撞上了坚冰,虽未消散,却不得不暂时停滞。

他知道她说得对。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只会将她和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丽嫔巴不得他们自乱阵脚。

但他控制不住。只要一想到李泓可能听到她沐浴时的声响,可能隔着竹帘想象她的模样,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背对着她,肩背绷得笔直,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月光照在他孤峭的背影和那狰狞的左脸纹路上,显出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姿态。

崔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这偏执的占有欲源于何处,也知道这对他自己同样是一种折磨。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精瘦而僵硬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冰凉的后背上。

“云谏,”她唤他的名字,声音闷在他衣料里,“我在这里。谁也带不走,谁也碰不到。”她顿了顿,更紧地抱住他,“别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扰了我们的正事。白影,丽嫔,还有这行宫里的眼睛……我们还有太多麻烦要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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