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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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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漪沿着青石小径缓缓往回走,心头那点被李泓话语勾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山风穿林而过的凉意却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理了理思绪,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孤单”之问压在心底最深处,重新披上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出竹林,疏影斋的檐角已隐约可见时,身侧一丛格外茂密的凤尾竹后,毫无预兆地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将她猛地向后一带!

崔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一片坚实的、带着冰凉药苦气息的胸膛。浓重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玄色的衣袖如同夜幕垂落,隔绝了林间最后一点天光。

是攻云谏。

他竟一直藏在这里!他听到了多少?

崔漪心中剧震,挣扎着想转身,却被那只铁钳般的手牢牢箍住腰身,动弹不得。他的气息冰冷而混乱,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带着比平日更浓重的药苦和一种……近乎暴戾的焦躁。

“说了什么?”他追问,声音低哑得破碎,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每个字都浸着冰冷的怒意。他脚步向前挪动了一寸,玄衣下摆拂过地面枯叶,未发出丝毫声响,却带来更重、更粘稠的压迫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将她死死缠住。“他问你是否孤单?嗯?”

最后那个音节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般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果然听到了。而且听得一字不落。崔漪指尖微微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尽量平稳:“三皇子一时感慨罢了,言语并无他意。我已按礼回绝,殿下亦未再多言。”

“感慨?”攻云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与嘲讽,如同夜枭在坟茔间的嘶鸣,“李泓……他懂什么叫孤单?他生在锦绣堆,长在蜜糖罐,天下最好的东西唾手可得,父皇宠爱,臣工拥戴,前途光明……他有什么资格,对着我的妻子,问出这两个字?!”

我的妻子。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毫无遮掩地炸响在崔漪耳边。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人平日里阴郁寡言,情绪深藏,哪怕在深夜独处时,也鲜少如此直白地宣示这个不容于世的身份。此刻气急攻心,倒是不管不顾地坦诚叫出来了。

崔漪心里不合时宜地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仿佛透过他此刻失控的暴怒,窥见了一点被重重冰冷铠甲包裹下的、极其笨拙而扭曲的真实。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李泓的“越界”询问,更因为他修炼那害人害己的禁术,日积月累的反噬不仅侵蚀他的身体,更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让他的情绪更容易走向极端,占有欲与偏执被放大到近乎病态的程度。任何可能触及他“所有物”的觊觎或关怀,都会被他视作最严重的挑衅与威胁。

“师兄……”她试图安抚,声音放软了些,“你先放开我,这里虽是竹林深处,难保不会有人经过。”

“放开?”攻云谏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冰冷的唇几乎贴在她耳廓上,气息灼热而混乱,“你让他碰你了?还是……你对他笑了?嗯?就像那日在敞轩,就像在御花园,就像方才……在这里,你对他,是不是也像对我一样,笑了?”

他的质问越来越偏离事实,越来越陷入一种由嫉妒与恐慌催生出的臆想。崔漪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体内那股失控的力量在剧烈翻腾。左脸侧紧贴着她颈后的皮肤,那暗紫色的纹路似乎因情绪的激荡而微微发烫,传来一种异样的搏动感。

“我没有!”崔漪也动了真怒,声音冷了下来,试图挣开他的桎梏,“攻云谏,你清醒一点!他是皇子,我是宫妃,众目睽睽之下,我能做什么?我又敢做什么?!方才不过是偶遇,说了几句话而已!”

“偶遇?说话?”攻云谏猛地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对自己。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没有任何粉饰,左脸那狰狞诡谲的荆棘纹印暴露无遗,在扭曲的表情下更显骇人。他的眼睛深得如同两口翻涌着污浊黑水的寒潭,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痛苦,“只是说话?那他为何要问你孤不孤单?他为何要送你画谱?他为何……总盯着你看?!”

他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肩骨里,疼痛让崔漪闷哼一声。她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解释都难以穿透他已被偏执与嫉妒彻底蒙蔽的心智。

她不再试图辩解,而是仰起脸,直直看进他狂乱的眼眸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攻云谏,你看清楚,我是谁?”

这句话像是一道冰冷的符咒,让攻云谏的动作猛地一滞。他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秾丽而此刻充满怒意的眉眼,盯着她紧抿的、染着鲜红蔻丹的唇,盯着她发间那支属于他的乌木簪。

“我是崔漪。”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凿进他的灵魂里,“是你的师妹,是你的……妻子。李泓是谁?不过是一个外人,一个过客。他送什么,问什么,与我何干?与你有何干?”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上他左脸那骇人的纹路,指尖感受到那异样的灼热与搏动,声音却奇异地柔和下来,带着蛊惑般的冷静,“能站在你身边,与你一同沉在这污秽里的,只有我。能触碰你这张脸,而不觉得恶心的,也只有我。师兄,你难道……不明白吗?”

她的触碰,她的话语,像是一剂混合了蜜糖与毒药的镇定剂,缓慢地注入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攻云谏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脱的茫然与……依赖。他抓住她抚摸他脸颊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冰冷的皮肤上,仿佛那是唯一能平息体内躁动与痛苦的源泉。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依旧粗重,却不再那么混乱。良久,他才哑声道:“……不许对他笑。”

这命令幼稚而蛮横,却泄露了他最真实的恐慌。

“好。”崔漪应道,没有犹豫。

“……不许收他的东西。”

“画谱已经收了,退回更惹眼。但我不会看。”崔漪给出折中的答案。

攻云谏沉默片刻,算是默认。他又将她搂紧了些,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你是我的。”

“嗯。”崔漪环住他微微颤抖的腰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如同安抚一只受伤后极度不安的凶兽,“我是你的。”

两人在竹林深处紧紧相拥,任由山风吹拂,竹影摇曳。许久,攻云谏才渐渐平静下来,松开了手臂,但依旧握着她的手。

他重新抬起脸时,眼底的狂乱已基本平息,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一丝残余的戾气。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方才被他掐过的地方,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襟。

“回去吧。”

他低声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哑,却更显空乏

“夜里……我再来。”

崔漪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朝着疏影斋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只见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立在原地,如同扎根在阴影里的古木,沉默地望着她,左脸的纹印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而诡谲。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那异样的灼热,肩头被他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心底那丝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这人平日里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样子,一旦气急了,倒像只炸了毛又委屈的大猫,只会用最笨拙凶狠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所有权。

只是这只“猫”的爪子,未免太利了些。而她,似乎也在这不断的安抚与拉扯中,越陷越深。

这深宫之路,当真是一步一荆棘,而最大的那丛荆棘,或许就长在她身边,与她血脉相连,痛痒与共。

疏影斋的灯火一直燃到深夜。崔漪并未早歇,而是换了寝衣,独自坐在内室的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肩头被掐过的地方,白日里尚不觉得,此刻静下来,倒是一阵阵隐痛传来,想必已是一片青紫。

窗棂处传来熟悉的叩击声,比平日更轻,带着一丝犹豫。

崔漪起身开窗。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带来一身夜露的寒气。他已重新覆上了那层薄粉,左脸完美无瑕,只是眼底的疲惫与阴郁比白日更浓,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他反手关好窗,转身看向崔漪,目光先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落在她穿着单薄寝衣的肩膀处,那里衣料下隐约透出不自然的起伏。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还疼么。”他先开口,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崔漪放下书,走到妆台前坐下,背对着他,抬手轻轻拉开了寝衣的左侧领口。铜镜模糊,但仍能照出她雪白肩头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指痕,五指轮廓清晰,边缘甚至有些瘀血。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的伤痕,也看着镜中他骤然僵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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