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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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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崔漪正倚在窗边看书,芳苓进来禀报,说三皇子身边的跛足内侍来了,并未进院,只在门外隔着门缝递进一个小小的、用青布包裹的方形物件,言道是殿下昨日偶得一本前朝画谱残卷,见其中几处笔法与崔贵人曾提及的某位画家相似,想起前日席间未尽之谈,便誊录了一份送来,供贵人“闲时解闷”,并再三强调“绝非紧要之物,贵人看过便罢,无需回礼”。

芳苓将青布包呈上,神色忐忑。崔漪接过,入手轻飘飘的。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册装帧朴素但纸质优良的手抄本,墨迹簇新,字迹清峻工整,正是李泓的笔迹。内容果然是关于某位前朝画家的笔法析疑,旁征博引,见解独到,甚至在某些她曾与他讨论过的细节旁,还细心地做了朱笔批注,提出不同看法或补充资料。

这份“闲时解闷”的礼物,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显用心,也更具……持续的“交流”意味。它巧妙地绕开了“当面请教”可能引发的注目,以一种更私密、更“风雅”的方式,延续着那根名为“知音”的丝线。

崔漪捏着那册手抄本,指尖微微用力。李泓此人,当真如温吞水般,看似平和无害,却无孔不入,且极有耐心。他分明看出了攻云谏那日的警告带来的压力,却选择了这样一种更迂回、更难以被直接指责的方式来维持联系。

她沉默片刻,将手抄本递给芳苓:“收起来吧,和之前那本画论放在一起。”

芳苓犹豫道:“贵人,这……国师那边若知晓……”

“他自然会知晓。”崔漪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三皇子光明正大派内侍送来,又未要求回礼,我若藏藏掖掖,反显得心中有鬼。大大方方收着,才是寻常。”

芳苓似懂非懂,但见崔漪神色平静,便不再多言,依言将手抄本收好。

崔漪重新拿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青翠欲滴的竹林。李泓昨夜独自走入竹林的背影,和今日这份“恰到好处”的礼物,在她心中交织成一片模糊而危险的图景。这位三皇子,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是真的纯粹欣赏与交流,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与……布局?

而攻云谏,对于李泓这“阴魂不散”的举动,又会作何反应?昨夜瑶华池他当众斥责丽嫔,固然震慑了宵小,却也将他对自己那种近乎偏执的“关注”暴露得更明显。这绝非长久之计。

心烦意乱间,书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她索性放下书,对芳苓道:“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出了疏影斋,她信步沿着昨日李泓消失的那条竹林小径走去。小径以青石板铺就,蜿蜒向上,两侧修竹蔽日,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凉爽,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鸟雀偶尔鸣叫,果然幽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小径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上,通往山腰更深处,另一条则转向右侧,似乎通向一片更为开阔的坡地。崔漪正犹豫该往哪边走,忽然听到右侧岔路方向,传来隐约的、清越的剑器破空之声。

有人在此练剑?

她心中一动,放轻脚步,循声走去。绕过几丛茂密的凤尾竹,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约莫半亩方圆的平整草地,草地边缘立着几块形态各异的山石。此刻,正有一道天青色身影,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在草地上腾挪闪转,剑光霍霍。

正是三皇子李泓。

他未着皇子常服,只穿了一身简练的天青色劲装,墨发以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锐利。与他平日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剑势时而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时而如惊雷乍现,凌厉非常,显然并非花架子,而是真正下过苦功的实战剑法。

崔漪悄然隐在一株粗壮的竹子后,静静看着。她没想到,这位以“文雅”著称的三皇子,竟有如此身手。这与他展示给外界、尤其是给他父皇看的形象,颇有出入。

一套剑法使完,李泓收势而立,气息微喘。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忽然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崔漪藏身的方向,微微一笑:“可是崔贵人?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他竟早已察觉。崔漪心中微凛,也不再隐藏,从竹后走出,福身道:“臣妾不知殿下在此练剑,无意惊扰,还请殿下恕罪。”

李泓将长剑归鞘,随手放在一旁的山石上,笑容恢复了平日的和煦:“贵人言重了。此处僻静,本是我寻来偷闲练功的地方,何来惊扰。”他走到草地边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坐下,示意崔漪也坐,“贵人也是来散步的?这竹林深处,景致确实清幽。”

崔漪在他对面稍远些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是,疏影斋闷了些,便出来走走。”她目光落在那柄古朴的长剑上,“不想殿下文武双全,剑术如此精妙。”

李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剑,笑容淡了些:“不过是些防身的粗浅功夫,闲时练练,强身健体罢了。比不得真正的武将。”他顿了顿,看向崔漪,“贵人似乎……对剑术也有了解?”

“幼时在山门,略学过些皮毛,早已生疏了。”崔漪谨慎答道,不欲多谈。

“山门?”李泓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难怪贵人气度与宫中其他姐妹略有不同,原是师出名门。不知是何处仙山宝刹?”

崔漪心道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南方一处寻常道观,家师亦是闲云野鹤,不值一提。臣妾资质愚钝,未能承袭师门绝学,早早便回家了。”她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

李泓也未深究,转而道:“方才那套剑法,名为《松风剑》,取意山间松涛,看似平和,内藏劲力。贵人身手虽未亲见,但观你步伐气息,想必当年也曾勤学苦练过。”

他观察竟如此细致。崔漪心中警惕更甚,只道:“殿下过誉了。些许粗浅功夫,早已荒废。”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吹竹叶的声响。阳光透过竹隙,在草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气氛有些微妙。

良久,李泓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昨日瑶华池,国师之言……贵人莫要放在心上。”他抬眼看着崔漪,目光清澈坦荡,“国师职责所在,言语或许直接了些,但并无恶意。至于丽嫔娘娘……她素来心直口快,贵人听过便罢。”

他这是在替攻云谏和丽嫔解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崔漪垂眸道:“臣妾明白。国师尽责,丽嫔娘娘亦是玩笑,是臣妾自己未能应对得当。”

李泓看着她低垂的、浓密的眼睫和沉静的侧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宫中……有时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步步惊心。贵人初入宫闱,又生得这般容貌才情,难免引人注目,招来些无妄之灾。”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与平日的温和似乎又有所不同,多了几分……属于他真实情绪的流露。

崔漪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映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殿下言重了。”她避开他的注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既入宫门,自当谨守本分,其余种种,非臣妾所能虑,亦不敢妄议。”

李泓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贵人可曾觉得……孤单?”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接近某个危险的边界。

崔漪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触及心事的脆弱,随即又迅速掩去,低声道:“殿下何出此言?宫中姐妹和睦,陛下皇后仁厚,臣妾……并无此感。”

李泓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苍翠的竹海,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是吗……那便好。”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却比之前更加厚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流淌,触碰,又迅速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李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草屑,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此处虽幽静,但山间风凉,贵人亦不宜久留,早些回去歇息吧。”

崔漪也起身,行礼:“谢殿下关心。臣妾这便回去。”

李泓点点头,拿起石上的长剑,对崔漪颔首示意,便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崔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山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凉意,吹起了她的衣袂和发丝。

孤单?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在这深宫之中,谁人不孤单?但她的孤单,早已与另一个同样孤独甚至更加扭曲的灵魂,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沉沦,共生,不容他人置喙,更不容……他人窥探。

李泓今日之言,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已然越界了。

她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斑驳的阳光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竹林更深处,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株巨大的古竹后缓缓走出。

攻云谏静立在那里,脸上毫无粉饰,左脸那暗紫色的荆棘纹印在竹影掩映下,显得格外狰狞诡谲。他半垂着眼帘,目光冰冷地投向李泓离去的方向,又缓缓移向崔漪刚刚站立的地方。

他在这里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无人知晓。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比这竹林阴影更加浓稠的、近乎实质的黑暗与冰冷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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