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诺率先跨进门里，和拄拐杖的老家伙面对面，在两三步之外站定。

这次老家伙倒是不坐轮椅了，但尽管他佝偻着身形，比丁诺要矮半个头还多，气势却丝毫不减，层层叠叠的眼皮下，那双眼睛仍然精光四射。

我小步跟上去，目光越过丁诺的肩膀和猥琐的老头，老家伙身后放着一排呈半圆形的长桌，桌上摆满大大小小的显示屏，有的是监控录像，有的则是实验图表，还有的画满了含义莫名的符号，在冰冷灯光下犹如一只只方形的巨眼。主机和电线在桌下凌乱地堆着，仪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无所顾忌地散发热量沾染灰尘。

乍看过去，此地好似赛博时代的邪教分子办公室。

邪教头子还是个黄土埋到脖子根的老不死，身上充满了邪恶混乱和中立守序的矛盾气质。

我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所谓永生，不正是如此吗？

“秋山？”丁诺并没举枪，但肌肉紧绷，右臂垂在身侧，食指搁在扳机护圈上，姿态充满戒备。

“正是本人。”老家伙秋山咧开嘴，露出一口与他外表年龄不符的整齐洁白的牙齿，好像他一辈子都在为牙齿清洁和口腔养护而努力似的。他举起手杖晃了晃，一派精力十足的模样，嘴里说的却是：“老啦，不中用了，有客从远方来，本该远迎，奈何腿脚不利索，只好在这里等你们上门了。”

“等我们？”丁诺冷笑，“你总不会是饿了想吃枪子儿了吧？”

秋山却不受激，反而意味深长地说：“好小子，如果你以为吃枪子儿对我来说跟吃花生米有任何区别，”他故意顿了顿，然后扬起眉毛，咂着嘴巴说，“那么你猜对了！我同意，还是花生米更有滋味一些。”

“是吗？”丁诺抬起枪，我看到他目光中顷刻流露出杀意来，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按他的胳膊，叫道：“丁诺，别！”一想到秋山一死，所有的秘密都将随之湮灭，我就心慌不已。

而丁诺对秋山不假掩饰的憎恶和敌意，也令我感到心惊。

与丁诺的紧张相比，秋山则要放松得多，即便被枪指着要害，神态也未见丝毫慌乱，搁在拐杖顶的手五指张开垂下，另一只手还游刃有余地插在口袋里。他笑吟吟地看着丁诺，语调不乏调侃：“小子，你在我这研究所里打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翻来看去的，收获还满意吗？”

丁诺板着脸：“你的研究所？”

秋山不答，神态却不言自明，他转而看向我，目光暗含笑意：“我为你准备的‘特别节目’怎么样，还喜欢吗？”

节目太多，实在很难猜出他指的是哪一出，但绝没有哪个讨人喜欢，我皱起眉：“什么叫为我准备？”看到秋山浓眉耸动，嘴角上扬，一副觉得很有趣的神情，我忍不住脱口道：“你杀掉的那些人可都是你的员工，作为老板，你实在够差劲的。”

“谁是我杀的？”秋山反问。

“别故作无辜了，那些人就算不是你杀的，也是因为你而死。”我恨恨地说，想到走廊里那些惨遭横死的士兵，还有血池子里，剖开死尸肚子蹦出来的小怪物，我的胃就像被一只铁手拧成了一团，又是恶心，又是愤怒。

“因我而死？”秋山嗬嗬笑起来，两排白牙亮得醒目，让人忍不住想对准了用力打一拳，那张嘴还说个不住，“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实验品，无论是能力还是道德方面，你都算是登峰造极了。说实在的，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我心底一颤，用力捏紧手指：“你这话什么意思？”

“易阳，别听他的。”丁诺突兀地开口，再次抬起枪，“我看过永生计划的文件，这一切都是秋山一手策划的阴谋，千万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回，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就扣动了扳机。

子弹正中秋山的眉心，却不知为何没射穿头颅，在他后脑勺炸出个血坑来，只是嵌在额头的位置，周围很快渗出一圈血痕，跟二郎神似的。

枪击要害，却如以卵击石，这老家伙的脑壳一定很硬。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秋山脸上笑意不减，用两根手指捏住额头被砸扁的子弹，稍一用力便拔了出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那只是一根扎进手指、无足痛痒的刺。“为的是少露点怯。年轻人，这一课你可还得好好学啊。”他随手丢掉变形的子弹，在地上弹出“叮叮”两声，好似戏谑。

我注意到，秋山丢掉子弹时手上有金光一闪而过，原来是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上似乎还刻着字。我见过这枚戒指。我知道戒面上刻的什么字。

这个发现不知怎地让我的心跳加速。

丁诺表情凝滞，一言不发，如同化作了石像，他内心一定大受震撼。说实话，我不希望丁诺贸然开枪，但当他真开枪却打不死对方时，我心里又有点慌。

武器本是我们强有力的筹码，尽管不是最后一个，但失去它会让天平发生微妙的倾斜。

而眼下还远没到图穷匕见、摊牌决战的那一刻。

秋山脑门上的枪眼并没愈合，却也没多少鲜血流下，如果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那么眼前的一切会更好解释。

显而易见，他不是。

“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秋山不再看丁诺，而是冲着我，那神态语气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他后退两步在椅子上坐下，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叹气道，“老了，站一会儿腿就疼得厉害。”

难得他自己主动提起，我立刻问道：“你有多老？”

“老？”秋山哼笑了一声，表情仿佛我问了个傻问题：“你想象不到的，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啊。”骂谁是朝菌呢，老帮菜，还学会引经据典了！

我瞪起眼睛，正准备反唇相讥，丁诺忽然抓住我的手腕，说道：“别听他胡言乱语，易阳，”一边用力想把我拉走，但我杵在原地没动，他倒是没使蛮力，有点无奈地说，“再待下去没有半点意义，你信我，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