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丁诺肯定被我的表情吓到了,他按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被翻得“稀里哗啦”的手稿,担忧地叫我,“跟我说话,好吗?这些手稿有什么问题?”
“你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大半摞手稿被我丢在一旁,我把露在最上面的那页递给丁诺,无助地重复,“你看。”
丁诺接过手稿,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这不就是咱们在大学校园里遇见的那段?我看差不……”蓦地,后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我知道他也反应过来了。
在医院时,我刚从李四手里死里逃生,还没来得及重返校园噩梦,更不用提跟小丁警官见面了。
所以……
“这谁写的?”丁诺的喉结滚动,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他把剩下的手稿都抓了过来,一页一页地翻阅,从校园噩梦到回归现实,从家庭火锅到半夜惊魂,再到暴风雪中的七里庄,最后是勇敢者的灯塔,一样不少,如假包换。说实话,搞不好每位作家都在某个时刻做过“存稿箱自我生长”的美梦,但变成现实?那就是惊悚噩梦了。
当我看到手稿中描写我和丁诺检查塔底,又沿着灯塔的楼梯来到一层的段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究竟是我在写故事,还是故事在写我们?
“不是我写的,我保证,但你要是把这些稿子给我的编辑看,”我苦笑了一下,“她绝对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你,著作权人是我,每个字都是。”
小到遣词造句,大到行文布局,还有一些被我的编辑杜乔戏称为“作家指纹”的口癖,都跟我的习惯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清醒地知道原版手稿写到哪里,恐怕连我自己都会相信,后边这小半本手稿和前面是一气呵成。
甚至连我的心理活动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除了我谁还能做到这一点?
天呐,我的嘴巴忽然好干,要是被丁诺看到我那些胡思乱想可怎么办?
丁诺还在翻页,我忽然用力按住他的手,心脏在胸口狂跳,顶得我嗓子眼生疼,眼看着手稿一字不差地写出我们几分钟前的对话,一举一动都展露无遗,我不知道丁诺是怎么保持冷静的。
“别翻了。”我说,声音里的恐惧无处遁形。
手稿已经不剩几页了。
“要是翻到最后一页,写着我们倒地毙命怎么办?”我咽了口唾沫,喉咙痛却半点都没得到缓解。
“就算写了,难道我们就真的倒地毙命?”丁诺抬眼看我,目光沉静,“我们之所以说话、做事,并不是因为手稿里这么写了,而是因为我们是我们,这个因果关系很重要,写手稿的人尽可以把手稿塞进该塞的地方去,但它改变不了这一点,明白吗?”说这些话时,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之色,为此我对他又敬又恨。
“丁诺,”我咬着牙,“别告诉我,你打算现在跟我讨论唯物主义和无神论。”
一边说,我一边从丁诺手里抢过手稿,用力之大,好像那是一把枪,而他正准备举枪击杀似的。他没跟我较劲,但松开手指时,最后一页从我们手指间飞了出去,飘飘扬扬地落到了地上。
空气安静得连纸纤维随风抖动的声音都清清楚楚,我俩好像突然一齐变成了看到逗猫棒的猫咪,随着飘扬的纸张转动目光,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平展落地,露出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是我说的话,我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舌尖滚过怪异的麻痒,仿佛那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某种带有魔力的咒语似的:
“我们必须找到剩下的手稿。”
丁诺先伸手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当然了。
“易阳,你怎么知道还有其他手稿的?”他侧过头盯着我,食指和拇指捏着最后一页手稿,就像化学家捏着实验工具一样。
“我、我不知道。”我右眼的下眼睑轻轻跳动着,右眼跳财还是跳灾来着?“手稿上这么写了。”而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但这没必要告诉他知道。
丁诺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好,可能是某种时空错位,就算有一部分你现在还没写过,但不代表以后不会。”他放下手稿,手指揉了揉眉心,整理思绪,“也许,你在未来完成了这部小说,所以手稿更多,时空穿越在噩梦世界是可能的,这一点已经得到过验证了。如果是未来的你通过这种方式来帮助过去的自己,那手稿里的内容一定很重要。”
所以才会有那末尾句话?
“希望是。”我不想说丧气话,或搬出“祖父悖论”惹人心烦,所以干脆闭上了嘴,默默把手稿收回红漆盒子里。
“你说,剩下的手稿会在哪里?”丁诺沉吟。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因为某种程度上,我们都知道答案——
手稿藏在那些门后。